清晨,大风厂门外雾气还没散尽。
“厂子是我们的命!”
“谁动厂子,我们就跟他拼命!”
几百名工人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死死堵在厂区大门口。
旁边停着几辆城管执法车和警车。
孙连城站在临时指挥车旁边。
他手里捧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里的枸杞被热水泡得发胀。
他看着前面这阵仗,低头抿了一口水。
“这哪是拆厂,这是拆我这把老骨头。”
赵东来带着几名分局局长走过来。
他没急着让警力往前压,而是站到孙连城身侧。
“孙区长。”赵东来笑得很客气,话却点得很透,“咱们今天是来维护秩序,不是替谁抢地。”
“强拆的手续这块儿,你们区里可得站得住脚。”
孙连城头也没抬,慢悠悠盖上保温杯盖。
“赵局长,李书记昨晚电话里说了,今天推土机不开进去,明天我就来大风厂看大门。”
两人同时看向厂门内。
前排的工人手里攥着钢管和木棍。
谁都没再往下接茬。
压在他们头上的,本不是这些工人,是李达康那道死命令。
上午八点整。
孙连城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手指顿了顿,按下接听键。
“孙连城!”李达康的声音隔着听筒砸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拆!”
“京州光明峰拖不起,外商考察团下个月就到,你要是连一个大风厂都拿不下来,你这个区长就别了!”
孙连城硬着头皮对着话筒说:“李书记,我正在现场协调……”
“协调不是让你喝枸杞茶!拆!”
电话直接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指挥车周围的几个区部大气都不敢出。
拆迁队负责人得到区里默许的信号,挥手冲着推土机驾驶员打了个手势。
轰的一声,推土机突然往前压了半米,履带碾碎了地上的砖块。
厂门内的工人瞬间炸锅,横幅被拉得笔直,骂声震天。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老工人顶到铁门前,指着推土机破口大骂。
“法院没判!股权没清!山水集团凭什么拆我们的厂!”
蔡成功被挤在人堆里,嗓子都喊哑了:“大家冷静!千万别动手!”
没人听他的。
有人搬来成摞的砖头堆在门后,有人拿粗铁链把厂门死死缠住。
赵东来看出势头不对,立刻抬手压住身后的民警。
“谁都不许擅自进厂,执法记录仪全部打开。”
孙连城凑过来,压低声音:“赵局,白天这么耗下去,李书记那边我顶不住。”
赵东来扫了一眼四周。外围已经有不少群众举起手机在录像。
“白天动,镜头太多。”赵东来声音极低,“真要动,也得等晚上。”
孙连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把保温杯重重放在车盖上,算是认了命。
“晚上就晚上。反正这口锅,早晚得有人背。”
赵东来没接话,把几个带队民警叫到一旁,交代白天以劝离、隔离为主,绝不允许发生肢体冲突。
与此同时,京州市局值班室将现场情况层层上报。
消息很快进入省公安厅指挥系统。
省厅办公室内。
祁同伟盯着大屏上的警情简报,指节攥得发紧。
他刚刚才被赵奕舟敲碎脊梁,很清楚现在汉东最不能出的就是群体性流血事件。
祁同伟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赵奕舟的专线。
省厅家属院附近,一间僻静的包厢里。
赵奕舟正陪着女儿赵一宁吃饭。桌上只有两碗热汤和几碟素菜。
赵一宁看着父亲,刚想夹一筷子菜过去,赵奕舟手边的通讯器震动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
“首长。”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绷,“京州光明区大风厂拆迁现场可能爆发。”
“李达康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拆,孙连城、赵东来都在现场。”
赵奕舟筷子停在半空,语气平淡。
“有没有工人受伤?”
“暂时没有,但赵东来他们把行动推到了晚上,夜间极有可能强拆。”
赵奕舟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手。
“接管信息链,盯死现场。绝不能发生流血斗殴。”
“明白!”
电话切断。
祁同伟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前,盯着画面里厂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转头看向值班的几十名警,厉声下令。
“立刻调集警力向大风厂周边集结,秘密布控,没有命令不准现身!”
值班民警面面相觑,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
谁都听出了这道命令的分量。
祁同伟双手撑在作台上,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所有通话留痕,今晚谁敢把人命当政绩往前推,我第一个铐谁。”
大厅内只剩下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夜色彻底压下来。
大风厂门外的路灯亮起,光线昏黄。
拆迁队没有继续耗下去。几辆工程车趁着夜色启动,轰鸣着开到厂门前,直接把钢索挂在铁门上。
哐当一声,钢索绷紧,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被扯开一条缝。
厂内工人彻底发疯。
几十个人冲到门口死死推住铁门,木棍、砖头、铁锹全举了起来。
“跟他们拼了!”
孙连城脸色发青,挥着手大喊:“别动手!都别动手!”
拆迁队的人戴着安全帽顶了上去。双方隔着铁门推搡,场面瞬间失控。
赵东来摘下对讲机。
“一线警力前压!隔开人群!”
“不许动警械,不许伤人,只控场,不抓人!”
话音刚落,赵东来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达康。
赵东来按下接听,还没开口,李达康的怒吼声就砸了过来。
“赵东来!现场谁闹事就抓谁!出了事我负责!”
赵东来握着手机,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厂门口一个老工人被挤倒在地,又看着几个年轻工人顺着铁梯爬上厂房屋顶。
“再拆我就跳下去!”屋顶上的年轻人嘶吼着,半个身子探出边缘。
周围围观群众的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全在对着厂门拍摄。
孙连城死死抓着指挥车的门把手,指节用力。
拆迁队的人也停了动作,不敢再往前半步。
赵东来攥了攥拳,对着手机低声回话。
“李书记,我先控制局面。”
他挂断电话,抬起手,准备命令身后的特警封锁现场,清空外围拍摄的群众。
就在赵东来的手即将挥下时。
他耳朵里戴着的警用通讯耳麦,传出刺啦一声电流音。
紧接着,祁同伟的声音直接切入京州市局的指挥频道。
“赵东来,所有警力原地待命。”
赵东来动作一僵。
现场几个带队的分局长同时按住耳麦,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祁同伟的声音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压在每一个京州警察的耳朵里。
“不许封锁群众,不许驱赶媒体,不许擅自抓捕工人。所有执法记录仪,保持开启。”
厂门口全是混乱的喊叫声。
赵东来缓缓放下手,按住耳麦麦克风。
“祁厅长,这是李书记的命令,现场情况很复杂……”
“少拿李达康压我。”
祁同伟直接打断他的话,放出最后一句硬话。
“赵专员正在赶往大风厂的路上。”
“从现在起,大风厂周边五公里,省厅全盘接管!”
“谁敢动一下警械,我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