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雍正元年的春寒，比史书上记载的要刺骨些。

沈知意跪在储秀宫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脂粉、熏香和汗水的味道，那是数百名待选秀女共同发酵出的、属于封建王朝顶端的气味。

她低头看着地面，金砖光可鉴人，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鹅蛋脸，肤色偏黄，一双眼睛不大，却因为常年埋首书卷而显得沉静。这是沈知意，也是吏部侍郎沈文渊的嫡次女。

周围是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声。沈知意却在心里默背《清会典》中关于选秀的流程，以及《内务府则例》里关于秀女服饰的规制。她记得史料记载，这一届秀女中，有一位后来的华妃曾因穿了“仿制”的缕金挑线纱，被太后当众训斥僭越。

“一甲，镶黄旗……二甲，正白旗……”

唱名声由远及近，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沈知意排在三甲末尾，位置尴尬。

“三甲，沈氏，沈文渊之女。”

终于轮到她了。

沈知意起身，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她随着引路姑姑走进大殿，视线微微抬起，扫过御座。

正中坐着的是雍正，四十五岁，面容瘦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不耐烦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下首左侧是太后，白发苍苍却威严犹存；右侧，一个身着华妃服制、艳若桃李的女人正斜倚着身子，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她身上刮过。

那是年世兰。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书里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那种压迫感是纸页无法传递的。

“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意依言抬头，目光却巧妙地避开了皇帝的直视，落在他龙袍的第二颗纽扣上——这是规矩，也是自保。

“年妃，你看此女如何？” 皇帝似乎并不想多费口舌，直接问华妃。

华妃掩唇轻笑，声音娇媚，却带着刀锋：“皇上，这沈家的姑娘瞧着倒是文静。只是……这模样嘛，怕是见了风就吹倒了，哪里伺候得了皇上？臣妾瞧着，倒像个在书房里磨墨的料。”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

若是原本那个有些木讷的沈家二小姐，此刻恐怕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但沈知意只是微微福身，语气平静地开口：“娘娘恕罪。民女自幼体弱，确非绝色。但家父常教导，女子之美，德在容先。民女虽不善妆点，却通读《女诫》、《内训》，愿在宫中为娘娘们抄录经书，祈福圣安。”

她没有直接反驳华妃的贬低，而是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同时亮出了自己的长处——“德”与“才”。

太后在旁微微颔首。在这个位置上，她见过太多急于争宠的美人，像沈知意这样主动把自己定位成“工具人”的，倒是少见。

华妃眯起眼，还想再说什么，太后却开了口：“沈文渊是翰林院编修，学问是好的。既是书香门第，留下来当个才人，教习宫规也不错。”

皇帝似乎也对这种毫无威胁感的女子提不起兴趣，挥了挥手：“罢了，留牌子，撂挑子吧。”

意思是：留用，但不用急着侍寝。

沈知意心中巨石落地。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入局，但不入眼。

她再次跪拜：“谢皇上，谢太后，谢娘娘。”

起身退出时，她经过一排待选的秀女。其中一个穿着水绿衣裳的秀女，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紧张地看着她。那是甄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甄嬛眼中是好奇与审视，沈知意则回以一个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走出储秀宫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沈知意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那枚断成两截的羊脂玉簪。刚才那一番话，她赌赢了第一步。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她不需要成为最亮的星，只需要做一个最有用的影子。

而那个影子，即将笼罩整个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