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6:33  ·  所属小说:重启40岁

林晚站在荔香居门口,抬头看那块褪色的红招牌。招牌上"荔香居"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某个退休老教师的手笔。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层油膜,透进去的人影都带点朦胧。门边放着一台老式空调外机,铁皮壳子锈了一半,嗡嗡嗡地转着,滴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虾饺、普洱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桌布是洗得发白的粉色,边缘有点卷边。大多数桌子都坐满了人,老头老太太坐在一起看报纸,年轻父母带着小孩,还有几桌明显是退休同事聚会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早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大。服务员推着餐车穿梭在桌椅之间,车轮碾过地板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一个穿白围裙的阿姨端着蒸笼从她身边走过,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面香。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边缘积了一层褐色的油垢。墙角立着一个老式鱼缸,几条金鱼在水里没精打采地摆着尾巴,水泵嗡嗡作响,水面浮着几粒没吃完的鱼食。靠里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特价",字迹被水汽洇得有点模糊。林晚多看了一眼,发现"特价"两个字写错了,写成了"特介"。

"这边!"

林晚顺着声音看去,靠窗的位置站起一个穿亮黄色上衣的女人,正朝她使劲挥手。那女人剪着齐耳短发,耳朵上挂着一对大到夸张的圆形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她旁边的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空笼屉,叠在一起像座小塔。

是阿琳。群里话最多的那个。

林晚走过去,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阿琳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穿着灰色卫衣,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点点头:"来了?坐。"这是小慧。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陈知微坐在对面,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喝掉一半。她抬眼看看林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旁边一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皮带已经磨得发亮了。

林晚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喝什么?"阿琳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这家的菊普不错,解腻。你要是胃不好就点铁观音。"菜单是塑封的,边角开裂,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彩色图片。

"普洱就行。"林晚说。

阿琳立刻转头朝不远处的服务员喊:"阿姨,加一位,再来一壶普洱!"她的嗓门不小,周围两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阿琳毫不在意,转回头来盯着林晚:"终于见着活人了。你在群里发那个蒸蛋,看图片还不错啊。"

"练了好几次。"林晚把包放到椅子后面,"前几次要么太老要么太嫩。"

"做饭这事就是熟能生巧。"阿琳摆摆手,"我学做烘焙那阵子,烤废了三袋面粉,我老公说我们家厨房像战场。"

小慧在旁边嘴:"你现在烤得也不咋地。"

"喂,我上次的戚风蛋糕你吃了三块。"

"那是因为我饿。"

"饿你怎么不吃别人做的?"阿琳把腰一叉,"我烤了三个小时的蛋糕,你十分钟消灭完,吃完还舔盘子,你也好意思说?"

小慧没忍住笑了出来,很快又板起脸:"盘子是你自己舔的,我只是把剩下的油刮净了。"

"那也叫舔。"阿琳翻了个白眼。

小慧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再忍,笑出了声。陈知微给自己倒茶,眼皮都没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茶杯上,茶水变成琥珀色。

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阿琳熟练地掀开笼屉盖子:"这个虾饺要,叉烧包要两份,豉汁凤爪来一笼。"她转头问林晚,"你吃红米肠吗?"

"可以。"

"那再来份红米肠。"阿琳把点好的餐单还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对了,再加份蒸蛋羹,给我们这位新朋友尝尝他家的正宗做法。"

林晚愣了一下:"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你回去好有个对比。"阿琳笑着说,"知微说你刚开始学做饭,benchmarking懂不懂?"

"你别飙英文了,林晚姐又不是你客户。"小慧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这不是职业习惯嘛。"

"你以前是什么的?"林晚问阿琳。

"广告公司,Account Director,了十二年。"阿琳耸耸肩,"去年被优化的。"

她说"被优化"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去年换了个发型"。但林晚注意到她手里那张餐巾纸已经被捏成了一团,指节发白。

"我现在自由职业,接点散活。"阿琳把餐巾纸团扔进桌上的小碟子里,"钱少一半,但时间是自己的。"

小慧在旁边补充:"她所谓自由职业就是在家接私单,同时刷八个小时短视频。"

"我那是调研!了解平台算法!"

"你调研到凌晨三点?"

"做我们这行就是要紧跟趋势。"阿琳梗着脖子,"你知道现在一条爆款视频值多少钱吗?"

"你知道你现在欠我多少钱吗?"小慧面无表情,"上个月的茶,前天的午饭。"

阿琳立刻蔫了:"月底结,月底结。"

陈知微终于开口:"你俩吵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阿琳和小慧同时闭上嘴。陈知微给林晚倒了一杯茶:"喝。这家茶叶一般,但水烧得够开。"

林晚端起茶杯,茶水有点烫,她抿了一小口。是熟普,味道厚重,带着点陈味。茶水滑进胃里,一股暖意散开。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外面喝过早茶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婆婆生,一家人去酒店吃茶点,周明远全程在看手机。

虾饺端上来,阿琳夹起一个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知微,你那个怎么样了?"

"还在谈。"陈知微夹了一块凤爪,"对方预算砍了百分之三十,我在想要不要接。"

"不接喝西北风啊?"

"接了质量不行,砸口碑。"

小慧话:"你上次那个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客户不是还想续约?"

"那是上次的客户。"陈知微放下筷子,"这次的甲方是新接触的,上来就问能不能打折,打完折还要加需求。"

"惯的他们。"小慧说。

"所以我在拖着。"陈知微说,"先凉几天,看看他们急不急。"

林晚听着她们说话,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这些人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有点陌生。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想什么说什么。她习惯了银行里的说话方式,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出口。在周明远面前也是这样,说话之前要先想想他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无聊。

"你发什么呆?"小慧问她。

"没有,就是听你们说。"

"别光听啊,你也说。"阿琳凑近一点,"你在银行了多久?"

"十一年。"

"十一年?"阿琳瞪大眼睛,"那你岂不是十八岁就进去了?"

"二十二,大学毕业就进去了。"

"十一年都没挪过窝?"

林晚摇摇头。

"那你挺厉害的。"小慧说,语气里没有讽刺,"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十一年,不是一般人。"

"厉害什么,混子而已。"林晚说。

"混子也需要定力。"陈知微突然说,"很多人觉得混子轻松,其实混子比活还累。"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人接话。电视里换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嘈杂的茶楼里显得格外遥远。旁边桌一个小孩把勺子掉在地上,哇地哭起来,妈妈弯腰去捡,爸爸在旁边不耐烦地咂嘴。

林晚看着陈知微。陈知微正低头剥一只虾饺的皮,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密手术。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林晚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记,曾经戴过戒指。

"你辞职的时候,"林晚开口,"害怕吗?"

陈知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怕。"她说,"辞完第一个月,每天睡到中午才醒,醒了也不想起床。第二个月开始跑客户,一天见三四个人,说完话回家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最难受的是第三个月到第六个月。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我妈打电话来问最近忙不忙,我说忙,其实那天本没出门,在家看了一整天天花板。"

林晚的手指捏紧了茶杯。茶杯壁的余温从指尖传来。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陈知微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投了二十多份简历,回复的不超过五个。有两次面试跑到一半,我在地铁上突然不想去了,直接掉头回家。"

"后来呢?"阿琳问,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

"后来怎么过来的?"林晚问。

"没怎么过来。"陈知微说,"就是熬。熬到有一天,之前认识的一个客户突然找我,说有个小愿不愿意接。我说愿意,什么都愿意。那一共才八千块,我做到半夜两点,改了七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一辆电动车骑过去,车筐里装着一袋青菜。

"但那八千块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工资条上打过来的。感觉不一样。"

林晚低下头,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晃了一下,倒影碎了,变成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自己在银行的那十一年。每天 same 的路,same 的人,same 的审批流程。她不是没厌倦过,只是从未认真想过厌倦之后该怎么办。陈知微说的那种恐惧,她隐隐约约能触到一点边缘——那种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该什么的恐慌,那种家人打电话来要强装忙碌的疲惫。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喝完。茶已经凉了,口感比热的时候涩了一些,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所以你呢?"小慧问,"你在银行混了十一年,现在想嘛?"

林晚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开始学做菜了。"

"蒸蛋嘛,看到了。"阿琳说。

"还有别的。"林晚说,"想试试。"

"试试就行。"陈知微说,"怕的是连试都不试。"

林晚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怕的是连试都不试。她想起自己练了那么多次蒸蛋,前几次失败的时候差点把碗扔进垃圾桶。但她还是试到了第六次,第七次。直到做出了那碗能发朋友圈的成品。

阿琳又夹了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大口:"下周还来吗?"

林晚看着阿琳嘴边的油光,看着她毫无顾忌的吃相,又看了看小慧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未完成的工作页面,看了看陈知微手腕上那块磨亮了皮带的老手表。

"来。"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阿琳笑着说,"每周二,荔香居,不见不散。"

小慧在旁边小声嘟囔:"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有意见?"

"有。"

"保留。"

林晚看着她们斗嘴,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杯没那么烫了。

早茶吃到十点半,阿琳接了个电话先走,小慧说要回去赶方案也离开了。陈知微去买单,林晚站在门口等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把手伸进光里,掌心变暖。门口的老空调还在嗡嗡响,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砖缝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那台老式电视机还在播新闻,吊扇继续慢悠悠地转着,穿白围裙的阿姨推着空餐车从厨房出来。茶楼里嘈杂依旧,但她觉得这嘈杂不再那么刺耳了,像是一种可以被习惯的白噪音。

陈知微走过来,把手机塞回包里。

"我回去了。"她说,"有事群里说。"

"今天谢谢。"林晚说。

"谢什么?"陈知微看了她一眼,"就喝了顿茶。"

"嗯。"林晚说,"就喝了顿茶。"

陈知微没再说话,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藏蓝色的衬衫在灰色的人流里一闪就不见了。

林晚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找钱的时候手有点抖。林晚接过零钱和塑料袋,橘子沉甸甸的,表皮带着点凉气。她掰开一个,橘子皮的汁水溅在手指上,一股清香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群消息,没急着看。等走到公交站,把橘子换到左手,她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通知。

发件人是银行内部群。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裁员名单已公布,请查看附件。"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站台上有人在咳嗽,橘子袋子的塑料摩擦声就在耳边。风掀起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又放下。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点,还是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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