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十几秒,又暗下去。再亮。暗下去。
林晚盯着那个闪烁的提示,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按下去。她不知道对方在输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那行未发送的字该不该出去。深夜里,两个陌生人隔着屏幕,各自打着字,谁也没先发出第一句。
叮咚。
消息跳出来,只有一行:
"蒸蛋比例一比一点五,温水,别搅超过二十下。搅多了进气,蒸出来全是孔。"
林晚把这行字读了三遍。实用,脆,没有任何多余。她低头看看自己对话框里那行灰字——"蒸蛋做了两次,还是不够嫩"——还没发出去。对面就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她删掉那行字,重新打字:"谢谢。"
想了想,又补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又亮。
"平台有访客记录。"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在啃胡萝卜,腮帮子鼓鼓的。
林晚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一下。她以为对方是那种很严肃的人,头像素净,内容整齐,说话简短。没想到会用这种表情包。
她不知道回什么,就发了一个"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亮起来,但这一次很快熄灭,没有再亮。对话停在那个"嗯"字上,像两个人走在路口,互相点了个头,各自转身。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台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规律。窗外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沙沙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那一晚睡得出奇地踏实。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林晚睁开眼,盯着那条亮带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为什么醒得比平时早。
六点半。她定了比平时早半小时的闹钟。
她和周明远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只是各睡各的。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床垫弹簧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床上另一边,周明远背对着她,被子卷到肩膀,呼吸平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运转。她坐在床沿,弯下腰找运动鞋,鞋带在暗光里分辨不清,她凭手感系了个活结。
"妈妈?"
声音从门口传来,细细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林晚转头,看见小雨站在门缝里,揉着眼睛,头发翘起来一撮,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你怎么醒了。"林晚压低声音,走过去,蹲下来。小雨身上还有被窝里的热气。
"你去嘛?"小雨的声音黏糊糊的,眼皮半睁着。
"去走走。"林晚把小雨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你继续睡,还早呢。"
"我也想走走。"
"今天不行。"林晚把手放在小雨肩膀上,轻轻往房间里推,"改天妈妈带你一起。现在去睡觉,听话。"
小雨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还睁着,盯着林晚看。
林晚朝她摆摆手,转身出门。关上卧室门的瞬间,她瞥见床上的周明远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继续睡。动作连贯,没有停顿,像是身边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她关门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把门带上,咔哒一声。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走下楼,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单元门推开,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但很快适应过来。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刚浇过水的草坪散发出来的。
小区里几乎没人。一个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响。远处有只鸟在叫,叫几声停一会儿,又叫起来。林晚走到花园旁边的水泥路上,停下来,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手臂往上拉,肩膀后面的筋被抻开。腰往左右扭,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响动。
然后开始走。不快,比平常走路稍快一点,双臂自然摆动。她经过花园中心的小亭子,经过儿童乐园的滑梯,经过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电动车。小区的景物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她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看过这些地方。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开始出汗。后背和额头先湿了一层,贴着衣服,有点凉,又有点热。她没停,继续走。又走了两圈,小腿开始发酸,是长时间不运动之后突然用力的酸胀。她放慢速度,改成正常步速,走回家。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红扑扑的,运动之后的充血。但眼神是亮的,比平时亮。
回到家,小雨又睡着了,侧躺着,嘴角半张着。周明远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林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在肩膀上,热乎乎的,把早晨的凉气全冲走了。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米饭,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做蛋炒饭。油放少了,米饭有点粘锅,她拿铲子来回刮,铲下来一些焦黄的锅巴。她把饭盛进碗里,坐在餐桌前吃。蛋炒饭有点,但她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
七点半,闹钟响了。周明远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径自走进卫生间。小雨被吵醒,在床上哼哼唧唧。林晚把碗筷收进水池,去叫她。
"起来了,今天学校有美术课。"
小雨不情愿地坐起来,头发全翘在脑后,像只小刺猬。林晚给她套上毛衣,找裤子,找袜子。小雨配合地伸手伸脚,眼睛还闭着。林晚看着她困成这样的样子,笑了。
"妈妈你笑什么。"小雨嘟囔。
"没什么。快醒醒。"
她把小雨收拾妥当。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也没看她们一眼,直接走进厨房找吃的。林晚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嗡嗡的加热声。
她蹲下来给小雨系鞋带,打了一个蝴蝶结。小雨低头看着她,忽然说:"妈妈你明天还走走吗?"
"走啊。"
"那我也想走走。"
"你起不来。"林晚站起来,拉着小雨的手,"走吧,要迟到了。"
她牵着小雨出门,没和周明远打招呼。周明远也没抬头。他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昨天剩下的冷粥,正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吃。门关上的瞬间,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门缝看见他的背影,弓着背,肩膀僵硬。
周二早上,闹钟还没响,小雨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
"妈妈,你又要走走?"
"嗯。"林晚头也不抬,把鞋带系紧。
小雨站在原地看着她。林晚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去睡觉。还早。"
"我不困。"小雨揉着眼睛,"我可不可以站在窗户那里看你?"
林晚愣了一下。
"......行。但你得穿件外套,窗边冷。"
小雨跑去拿外套,一件粉色的抓绒衣,拉链拉到脖子。她跑到卧室窗户前,把脸贴在玻璃上。林晚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里贴着一个小脸,朝她挥手。她抬起手挥了挥,转身走向花园。
这一天她比昨天多走了半圈。小腿还是酸,但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她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极慢,像在水里划动。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老太太也点点头。
周三,周四,周五。每天都是六点半起床,出门,走四十分钟,回来冲澡,做早餐,叫小雨起床。到了周五,她已经能在不喘气的情况下走完两圈,小腿的酸胀感也轻了很多。
周六早上,小雨没醒。林晚还是穿上运动鞋出门。天光比平常更亮,小区里多了几个遛狗的人。她走完两圈,在花园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长椅是铁艺的,坐上去凉凉的,她只坐了两分钟就站起来,走回家。
这一周像被切成了相同的块,每天早上重复同样的动作,但每一块都有一点微小的不同。周二的空气比周一更凉。周三她在路上看见一只橘色的猫。周四的早餐是煮鸡蛋而不是蛋炒饭。周五小雨没有站在窗户边看,但起床之后问了一句"妈妈今天你走了几圈"。
这些微小的不同堆积在一起,让林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成就感,也不是快乐,更像是她在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这件事不为了任何人,不为了小雨,不为了周明远,甚至不为了"变好"这种抽象的目标。只是为了她自己。这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周早上,她休息了一天。膝盖有点发紧,她怕再走会受伤。她在床上躺到七点才起,小雨已经醒了,趴在她旁边,用手指卷她的头发。
"妈妈今天不走走了?"
"今天休息。"林晚把头发从小雨手里救出来,"你想嘛?"
"我想画画。"
"那就画。"
小雨从床上跳下去,跑去拿画本和彩笔。林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周明远还在睡。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周一早上,林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张主任站在大厅中央,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几个同事围在工位旁边,没人坐下,都站着,小声说话。
林晚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还没亮起来,张主任的声音就在大厅里响起来。
"所有人都过来一下。"
人聚过去,围成半个圈。林晚站在外圈,旁边是刘姐,头发上别着一个新的发卡,红色的。刘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说个事。"张主任清了清嗓子,"上面通知,本周要优化人员结构。下周公布裁员名单,大家心里有个数。"
没有人说话。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然后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咳嗽,有人转身回工位,有人面面相觑。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优化人员结构。裁员名单。心里有个数。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几颗石子落进井里,声音闷闷的。
她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已经亮了,弹出几封未读邮件,但她没有点开。
"晚晚。"
刘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晚转头,看见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听说了吗?这次可能要裁三个。"
"不知道。"林晚摇头。
"咱们部门一共才十二个人。"刘姐的声音压得更低,手指把那个红色发卡转来转去,"优先考虑工龄短和近半年考核不达标的。"
林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的工龄八年,不算短。但考核呢?上上个季度她的指标刚达标,排在倒数第三。她没说话。
刘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回自己工位去了。
林晚盯着屏幕,邮件标题一行一行地列在那里,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小雨拉着她的手问"妈妈今天还走走吗"。她说"走"。小雨就说"那我也要早起"。她当时蹲下来,平视小雨的眼睛,说"你还小,多睡觉才能长高"。小雨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现在她坐在工位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小雨撇嘴的样子。如果她被裁了,小雨怎么办?抚养费怎么办?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泡从水底往上冒,破裂,又冒出新的。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封邮件。工作还要继续。至少在名单公布之前,她不能让自己垮下来。
中午吃饭,她没去食堂。端着饭盒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饭盒里是早上炒的青椒鸡蛋,有点凉了,油凝在菜叶上。她用筷子扒拉着,吃了一半就停下来。楼梯间的灯是感应的,灭了她跺一下脚,又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通知。不是微信消息,是一个群聊邀请。
邀请人:陈知微。
群名:"今天吃了啥"。
她点进去。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头像花花绿绿的。最新的几条消息是几张照片——一个瓷盘里装着煎得金黄的豆腐,一碗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一盒摆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
每个人都在发自己做的菜。配文很简单:"今天的午餐""第一次做,卖相一般""孩子爱吃,光盘了"。
林晚往上翻了翻,消息很多,几乎全是图。有人发早餐,有人发晚餐,有人发便当。她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在群里发过自己做的菜。一次也没有。她连家庭群里都很少发照片。
屏幕下方有一个加号,旁边是输入框。她的拇指悬在加号上方,没有点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饭盒,把剩下的一半青椒鸡蛋吃完。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她没跺脚,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