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沈万山与沈夫人的灵柩从崖底迎回沈府，整座宅院便被一层化不开的素白与死寂笼罩。

往里花香绕廊、笑语盈堂的光景，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终年不散的檀香、低垂的白幡，以及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沈薇薇是最先垮掉的那一个。

她自幼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经受过半分风雨，更从未想过，有朝一，那个会笑着给她塞点心、会替她拢好披风、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时间护着她的爹娘，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永远离开她。

双亲下葬那，天阴得厉害，冷雨敲打着青石板，也敲碎了沈薇薇最后一点心神。

她跪在灵前，一身重孝，脸色白得像纸，从始至终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爹娘的灵位，指尖泛青，眼神空洞得吓人。

直到棺木入土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从此便一病不起。

苏慕言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榻前，夜照料。

他亲自煎药，亲手喂水，夜里便守在沈薇薇床边，替她擦身、掖被、轻声安抚。他知道沈薇薇失去了双亲，便把自己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全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汤药苦得涩喉，苏慕言便提前备着蜜饯，一勺药、一口甜，耐心哄着；沈薇薇夜里发冷汗，他便整夜不睡，用热巾一遍遍擦拭她冰凉的额头。

可无论他做得多尽心，沈薇薇依旧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瓷娃娃。

她醒着的时候，大多是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帐顶，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不说话，不流泪，不吃饭，也不挣扎。

苏慕言同她说话，她像听不见；喂她汤水，她便机械地张口，咽下，再无任何反应；偶尔窗外传来风吹落叶的声响，她也只是睫毛轻轻一颤，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比哭闹、比崩溃更让人心碎的状态——行尸走肉。

她的身子一天天瘦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灰暗，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曾经那个开朗乐观的沈薇薇，彻底死在了爹娘离去的那一天。

夜里，沈薇薇常常被噩梦惊醒。

她不会哭喊，只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梦里全是悬崖、翻滚的马车、碎裂的木片、还有爹娘最后望向她的、满是不舍的眼神。那些画面一遍遍凌迟着她，让她在深夜里，连呼吸都带着疼。

苏慕言每次都会立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薇薇不怕，我是慕言，我会陪着你的。”

可沈薇薇只是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滚落，却依旧不肯说一个字。

她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致，连情绪都无法表达。

药香复一地弥漫在屋内，沈薇薇的病渐渐有了起色，身子不再那般虚弱，可那份生机，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依旧沉默，依旧呆滞，依旧活在那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窗外的花开了又落，叶生了又枯，可沈薇薇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爹娘坠崖的那一。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希望。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