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省厅的决定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言舟接到电话。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很低,但我看到他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结果的、压抑着的激动。
他走进来,看着我。
“立案了。”
两个字。很轻。但落在地上,像两块石头。
“什么时候?”我问。
“今天上午。经侦总队牵头,市局配合。贺廷深涉嫌行贿、洗钱、非法经营、故意人——四项罪名。”
“故意人?沈瑶的?”
“对。孟庆国的供述起了关键作用。三月十五晚上十一点的电话录音——贺廷深说‘沈瑶的事,我会处理’,第二天早上说‘处理好了’。省厅的预审专家认定,这构成了对犯罪事实的知情和参与。”
“电话录音?孟庆国录的?”
“对。他录了十年。每一通和贺廷深的电话,他都录了。”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年。
一个人录了十年的电话,不是为了举报,是为了自保。他知道贺廷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被灭口,所以他在黑暗中埋了一颗地雷。现在,地雷炸了。
“贺廷深现在在哪?”我问。
“在家里。省厅的人已经去了。传唤他到案。”
“他会去吗?”
“会。他现在还不能跑。一跑,就等于认罪。”
“那他会怎么做?”
“找律师。找关系。想办法把案子压下来。”
“压得下来吗?”
“省厅立的案,市里压不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省里有人帮他。”
2
上午十一点,电视打开了。
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突发新闻——“本台消息,市公安局今对贺氏集团董事长贺廷深涉嫌一案立案侦查。贺廷深已被依法传唤。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切到贺氏大厦门口。几辆警车停在大楼前,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大厅。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镜头晃得很厉害。
贺廷深从大楼里走出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参加一个普通的商务会议。记者们涌上去,话筒伸到他面前。
“贺总,请问您对立案调查有什么回应?”
“贺总,您是否涉嫌行贿?”
“贺总,沈瑶的失踪和您有关吗?”
他没有回答。他停下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但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一个被调查的人的笑。那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被怎么样的人的笑。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驶离。
镜头切回演播室。
我关了电视。
“你看到了吗?”我问沈瑶。
“看到了。”
“他在笑。”
“看到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立案不等于定罪。只要他还没被批捕,只要他还能在外面活动,他就有办法翻盘。”
“怎么翻盘?”
“把水搅浑。让案子变得复杂。拖时间。拖到舆论过去,拖到证人改变主意,拖到关键证据失效。”
“他不会得逞。”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查他。”
3
下午两点,顾言舟接到第二个电话。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凝重,是那种——天塌下来、但你不能喊、因为你在人前的克制。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方远找到了。”
“在哪?”
“城东河里。今天上午,一个晨练的人发现的。”
我的胃翻了一下。
“死了?”
“死了。”
我闭上眼睛。
方远。
你说你想当个好爸爸。
你说你不想骗两种人——死人和小孩。
你没有骗我。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但你死了。
“怎么死的?”我问。
“法医初步判断,溺水。”
“溺水?他会游泳吗?”
“会。他大学时是校游泳队的。”
沉默。
“所以不是意外。”
“法医说是。”
“法医是谁的人?”
顾言舟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说出来会让一切都变得更复杂的无奈。
“贺廷深的人。”我说。
“法医叫李卫东。市局法医中心的副主任。贺廷深公司的法律顾问方远,曾经是他的委托人。方远帮李卫东打过一场医疗官司。”
“所以李卫东欠方远的人情?”
“不。是方远知道李卫东的秘密。李卫东的儿子在国外读书,学费是贺廷深出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瑶的笔记里写的。”
沈瑶。
她连这些都查到了。
“李卫东会做伪证吗?”
“他已经做了。溺水身亡,没有他痕迹——这是他的结论。”
“我们能做什么?”
“申请重新鉴定。但需要省厅批准。省厅的人现在都在忙贺廷深的案子,至少要等一周。”
一周。
一周的时间,方远的尸体就会被火化。所有的证据都会随着火焰消失。
“我们不能等。”我说。
“那怎么办?”
“找方远的家人。”
4
方远的家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脱落,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旧家具。
他妻子开的门。三十五六岁,短发,素颜,眼睛红肿。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一块污渍,像是咖啡。
“你们是谁?”她问。
“我是林念初。方远帮过我。这位是顾言舟,市刑侦支队的。”
她看着我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茶几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没洗的杯子。墙上贴满了画——蜡笔画的,太阳、房子、小花,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名字:方念。
“方念呢?”我问。
“送我妈那儿了。不想让她看到我哭。”
她给我们倒了水,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抱着一个靠枕,像抱着一个盾牌。
“方远的事,我很抱歉。”我说。
“你是他什么人?”
“他帮我查贺廷深。”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在帮一个女人打官司。他说那个女人很勇敢。”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不要报警,不要声张,等一个人来找我。”
“等谁?”
“等一个叫林念初的女人。”
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让我交给你的。”
信封没有封口。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和一串钥匙。
纸上只有两行字——
“李卫东的鉴定是假的。真相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钥匙是开他办公室门的。”
我握着那串钥匙,手心出汗。
方远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死之前,把最后一张牌留给了我。
5
从方远家出来,天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砸在脸上会疼的、带着怒气的雨。
顾言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串钥匙。
“你打算去?”他问。
“去。”
“李卫东的办公室在市局法医中心。那里有监控,有门禁,有人值班。你进不去。”
“你进得去吗?”
“我现在被盯着。我出现在法医中心,李卫东马上就会知道。”
“那怎么办?”
“让小刘去。”
“小刘信得过吗?”
“信得过。他是沈瑶的线人。”
“什么?”
“沈瑶活着的时候,小刘是她和警方的联系人。沈瑶查到的很多信息,都是通过小刘转给我的。小刘的身份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
沈瑶。
你藏了多少东西?
你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之前不需要知道。现在需要了。”
顾言舟拿出手机,拨了小刘的号码。
“小刘,法医中心,李卫东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东西。对。现在就去。小心。”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等。”他说。
6
等了四十分钟。
雨小了一些。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
手机响了。
小刘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抬头是“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编号和方远的一致。但内容不一样——
死因:扼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后被投入水中。
不是溺水。是他。
第二张照片。另一份文件,抬头是“鉴定意见修改记录”。上面有李卫东的签名和期——原鉴定意见为“扼颈窒息”,修改后为“溺水身亡”。
第三张照片。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收款人:李卫东。汇款人:贺氏集团财务部。金额:五十万。期:昨天。
“够了。”顾言舟说。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入雨夜。
“去哪?”我问。
“省厅。找我的老领导。”
“现在?”
“现在。趁李卫东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东西。趁贺廷深还在应付传唤。趁他们还没有时间销毁证据。”
车子开得很快。
雨夜的城市,灯光在车窗外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线。
红的、黄的、白的。
像血管。像神经。像这座城市的心脏在跳动。
“沈瑶。”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方远没有白死。”
“没有。”
“你也没有白死。”
“没有。”
窗外的雨小了。
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雨幕中亮着灯。
那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还没有被贺廷深染指的地方。
至少,我们相信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