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念初!”
顾言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不是慌张,是那种终于找到目标后的紧绷。
我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念初!”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近了。脚步声在头顶快速移动,从走廊那头到这头,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在下面。”我终于挤出一句。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影子出现在楼梯顶端。
手电筒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我眯起眼睛。光束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扫过整个地下室——墙壁、地面、天花板、那扇铁门。
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你受伤了吗?”顾言舟问。
“没有。”
“能站起来吗?”
我试着站起来。
腿麻了。蹲了将近五个小时,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慢点。”顾言舟从楼梯上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扶我。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不照我的脸。
这是刑警的习惯——不给证人制造额外的压迫感。
“你能走吗?”他问。
“能。”
“外面还有人吗?”我反问。
“有一个。控制了。”
“几个?”
“一个。其他人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你的车停在一公里外的树林里。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路过?”
“我昨晚就到了。”顾言舟说,“在冷库外面蹲了一夜。”
我愣住了。
“你……昨晚就到了?”
“你说今天要来。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遇到危险?”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贺廷深不会让你轻易拿到证据。”
我看着他的脸。
手电筒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颧骨的线条很硬,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深色的黑眼圈。
他也没睡。
“谢谢。”我说。
“不用。”他转过身,“走吧。先离开这里。”
2
走出冷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在地下室待了太久,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暴露在光线下,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模糊。
我用手挡住眼睛,等了几秒,才慢慢睁开。
冷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SUV——贺廷深的人留下的。另一辆是灰色的越野车,顾言舟的。
灰色越野车的副驾驶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副手铐。
手铐的另一端铐在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手腕上。
那个男人蹲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有一道涸的血痕。
“这是贺廷深的人。”顾言舟说,“他叫阿强。贺廷深的私人安保团队负责人之一。”
“他交代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交代。”年轻男人接过话,“嘴很硬。”
“那你为什么铐着他?”
“因为他袭击警务人员。”年轻男人亮了亮手里的执法记录仪,“都录下来了。”
蹲在地上的阿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冷,但不是仇恨——是评估。像在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他记住。
“你看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你就是那个在婚礼上闹事的新娘?”
“我就是。”
“你比我想象的矮。”
我没理他,转向顾言舟:“他怎么办?”
“带回去。袭警是刑事犯罪,至少拘留十五天。”
“十五天不够。”
“什么不够?”
“不够让贺廷深着急。”我说,“他只是一个手下。贺廷深不会为了一个手下乱了阵脚。”
顾言舟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我有一个办法。”我说。
“什么办法?”
“放了他。”
年轻男人皱起眉头:“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看着阿强,“你回去告诉贺廷深,我今天在这个冷库里找到了什么。”
阿强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只需要告诉他——我找到了。至于找到了什么,让他自己猜。”
阿强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不屑,是一种……认可的意味。
“你很聪明。”他说。
“我知道。”
“但你聪明不过贺总。”
“那我们走着瞧。”
顾言舟看了年轻男人一眼。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手铐。
阿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言舟一眼,转身走向那辆黑色SUV。
引擎发动,车开走了。
“你不该放他走。”年轻男人说。
“我该。”我转向他,“你叫什么?”
“小刘。顾队的搭档。”
“小刘,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放他走吗?”
“为什么?”
“因为贺廷深现在还不知道我到底找到了什么。他派阿强来,是来确认的。如果阿强没回去,他就知道我一定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如果阿强回去了但什么都没说,他就会疑神疑鬼,不确定我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所以你放他回去,是让贺廷深猜?”
“对。人最怕的不是知道敌人手里有什么,而是不知道。”
小刘看了顾言舟一眼。
顾言舟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他说。
3
回到车上,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给顾言舟看。
他一张一张地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张是墙上的刻字。
沈瑶。贺廷深。3.15。
“这是她用指甲刻的。”我说。
顾言舟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刻下这些字,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是谁了她。”
“你确定是她的笔迹?”
“不确定。但你可以做笔迹鉴定。沈瑶以前的工作文件应该都有存档。”
顾言舟把手机还给我,发动了引擎。
“去哪?”我问。
“先送你回酒店。”
“然后呢?”
“然后我去做鉴定。”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证人。证人和证据不能同时出现在鉴定机构。”他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程序。”
“我不在乎程序。”
“但我在乎。”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想用这些证据在法庭上钉死贺廷深,就必须走程序。任何一环出了问题,他的律师都会抓住不放。”
方远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说得对。
“好。”我说,“送我回酒店。”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阳光很好,照在车玻璃上,暖洋洋的。
但我还是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子里,从记忆里,从那面墙上刻着的名字里。
“你在想什么?”顾言舟问。
“在想沈瑶。”
他没有说话。
“她死之前,在想什么?”我看着窗外,“她怕不怕?她疼不疼?她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找她?”
顾言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她会想。”他说。
“想什么?”
“想你有没有在等她。”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但眼睛是湿的。
不是哭。是那种——水汽弥漫的、随时可能落下来但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湿。
“你等了三个月。”我说。
“嗯。”
“每一天都在想?”
“每一天。”
“想过放弃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了,她就真的消失了。”
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在阳光下行驶。窗外的风呼呼地响。
我在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刑警的车上,去往一个我不知道目的地的方向。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会放弃。
顾言舟不会。
我也不会。
4
回到酒店,已经快中午了。
顾言舟把我送到地下车库,没有跟我上楼。
“你待在房间里,哪儿都别去。”他说。
“多久?”
“最快今天下午。最慢明天上午。”
“这么久?”
“鉴定需要时间。”
“那我等。”
“别开窗,别开门,别点客房服务。”
“你是让我绝食?”
“我是让你别给贺廷深机会。”他看着我,“你已经把他到墙角了。他会反击。”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言舟的声音沉下来,“林念初,你查了他三年,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我查了他三个月,看到了一些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过不止一个人。”
我的手顿了一下。
“沈瑶不是第一个。”顾言舟说,“在你母亲之前,还有一个。贺氏集团的前财务总监。四年前,他在一次‘意外’中坠楼身亡。警方结论是自。但沈瑶查到了他死前一天发给她的邮件——”
“邮件里写了什么?”
“写了他要举报贺廷深的所有罪行。然后第二天,他就‘自’了。”
“沈瑶拿到了那封邮件?”
“拿到了。但她还没来得及用,就——”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我懂了。
“所以沈瑶不是因为查到贺廷深的罪证才死的。”我说,“她是因为查到了他人的证据才死的。”
“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值不值得信任。”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我一眼,“我还是不确定。但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没有理由瞒你。”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有。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我已经很危险了。”
“那就不要再增加危险系数。”
他转身走向电梯。
“顾言舟。”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瑶说过一句话。”我说,“她说,‘别一个人扛’。”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她最后说的?”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最后。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她在说你。”
他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
然后走进电梯。
门关上了。
5
回到房间,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饭,不是上厕所。
是打开手机,翻到方远的电话。
三天前,他在名片背面写了“三天。过期不候”。
今天,是第三天。
我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小姐。”方远的声音很平,像在等这个电话。“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你的决定是?”
“我要和贺廷深再谈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上次谈得不愉快。”
“上次是他跟我谈。这次是我跟他谈。”
“有什么区别?”
“上次他是买家,我是卖家。这次——”我顿了顿,“我是检察官,他是被告。”
方远笑了。
那种笑声很短,很轻,像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那是他第一次笑。
“林小姐,”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从业十八年来,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
“谢谢。”
“不是夸奖。”
“随便。”
“我帮你约时间。今天晚上?”
“可以。”
“地点?”
“我来定。”
“哪里?”
“林氏集团。我母亲的办公室。”
方远沉默了一下。“那间办公室已经三年没人用了。”
“所以正好。没有监控,没有录音,没有第三个人。我和他,面对面。”
“我会转告。”
“还有一件事。”
“说。”
“告诉贺廷深,让他带上他所有的底牌。因为今天晚上,我会把他所有的牌都掀开。”
挂断。
“你确定要这么做?”沈瑶问。
“确定。”
“他会带人来。”
“我知道。”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我不是一个人。”
“顾言舟?”
“不。是你。”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做什么?”
“帮我看着他的眼睛。帮我听他的声音。帮我找出他每一个破绽。”
“然后呢?”
“然后——送他下。”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太阳很高,阳光很亮。
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前,我穿着婚纱站在婚礼大厅里,当众掀了贺廷深的棋盘。
三天后,我要走进我母亲曾经的办公室,和他下一盘新的棋。
这一次,没有规则,没有退路,没有和棋。
只有赢。
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