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化妆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的腿软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软。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婚纱堆在地毯上,像一朵被踩烂的白玫瑰。
“你还好吗?”沈瑶问。
“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我把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你现在是肾上腺素退的反应,”沈瑶说,“正常的。刚才那种场面,换谁都得腿软。”
“你也会?”
“当然会。我第一次卧底采访,回来吐了半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继续去。”
我笑了。笑声闷在膝盖里,嗡嗡的。
“你笑什么?”
“笑你。死了都不消停,还在给我做心理辅导。”
“职业习惯。”她也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化妆间还是老样子。梳妆台、镜子、散落的口红和粉底。地毯上有几滴掉的红酒渍,是刚才那个男人留下的。
那个男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瑶,你刚才说,你最后看到的是贺廷深的脸。”
“嗯。”
“在哪里?”
“……他的别墅。地下室。”
“地下室什么位置?”
“最里面的房间。有一个冷冻柜。”
我沉默了几秒。
“你的尸体……”
“不在那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转移了。用那辆冷藏车。”
“你知道转移到哪里了吗?”
“不知道。我当时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记得车开了很久,然后很冷,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冷藏车。冷冻柜。地下室里最里面的房间。
“你刚才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沈瑶说,“冷藏车、我、你母亲——你是猜的,还是真的有证据?”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猜的?”
“你和我母亲的案子用的是同一辆车——这个是猜的。”
“那另一半呢?”
“冷藏车的记录是真的。我花两年时间从一个退休员工手里买到的。”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会出卖你?”
“因为他恨贺廷深。他了二十年,工伤后贺廷深一脚把他踢开,连赔偿金都没给够。”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贺廷深的?”
“从我母亲去世的第三天。”
“为什么是第三天?”
“因为前两天我在哭。第三天我哭够了,开始想一个问题——我母亲身体那么好,为什么会突然心脏病发作?”
“你查到了什么?”
“她的药被换过。原本的药被换成了另一种,外观一模一样,但成分不同。长期服用会导致心率失常。”
“你有证据?”
“有。我母亲每个月都会把药瓶寄到厂家做积分兑换。她去世前最后一个月的那瓶,我提前截下来了。化验报告显示,那瓶药的成分和药厂出品的不一致。”
“那瓶药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我信任的人手里。”
沈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林念初,你花了三年。”
“嗯。”
“一个人,三年,没有帮手,没有资源,被软禁在一座别墅里——你查到了贺廷深的物流记录、你母亲的药、我的发卡。”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
白纱歪了,口红花了,眼眶红红的,像一个刚哭过的新娘。
但眼睛是亮的。
“我用了最笨的办法。”我说,“一点一点地磨。每个星期,管家会出门采购一次。我偷偷在他的购物小票上做标记,攒了半年,拼出了贺家的物资供应渠道。然后我趁看守换班的时候,用座机给那个退休员工打电话——座机被监听,但每次只说三句话,不暴露任何信息,让他以为打错了。打了四十七次,他才明白我的意思。”
“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每次间隔三到五天。因为我只有换班那五分钟的空档。”
沈瑶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被拐卖的女孩。她被关了六年,期间学会了用指甲在墙上刻字。每天刻一道,六年刻了两千多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能活下来的人,都是狠人。但能在那种环境下还想着反击的人——”她顿了顿,“不是狠人。是战士。”
我愣了一下。
战士。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
在他们眼里,我是花瓶,是棋子,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是豪门联姻里的添头。
不是战士。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
2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新娘还是很狼狈。我拆掉头纱,拔掉发夹,把头发散下来。长发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瑶问。
“等人。”
“等谁?”
“周芸。”
“她会来?”
“会。”我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发。“她比贺廷深更害怕。贺廷深倒了,大不了跑路。她不行。她所有的东西都绑在贺家身上——钱、身份、社会地位。贺廷深倒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她会来找你谈判?”
“不是谈判。是威胁。”
“你打算怎么应对?”
“让她以为她在赢。”
沈瑶笑了。“你又来了。”
“什么?”
“扮猪吃虎。”
我也笑了。“你不是说这是好策略吗?”
“是好策略。但你要小心。周芸这个人——”
“我知道。”我放下梳子,“她比贺廷深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贺廷深是商人。商人做事讲成本收益,有底线——至少有自己的利益底线。但周芸不一样。”
“她是什么?”
“她是一条疯狗。”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疯狗咬人,没有规则,不计后果。因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沈瑶沉默了一秒。“你对她了解得很深。”
“我被她养了三年。当然了解。”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带着某种压抑的急促。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两个人。
我放下梳子,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周芸站在门口。她的旗袍领口歪了,头发也有点散,像是跑过来的。但她的表情不是慌张——是愤怒。
一种被到角落的、穷途末路的愤怒。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面相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但他的眼睛不普通——很小,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谁身上谁就不舒服。
“念初。”周芸的声音很紧,像是在用力控制什么东西。“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今天的表现。”她走进来,灰色夹克男人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你今天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周芸站在我面前,压低声音,“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
“你撒谎。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没有这个胆子。”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听话的、安静的、不会给我惹麻烦的女孩。”
“那是三年前的我。”
“三年后的你也不会变。”她往前了一步,“因为你没有变的本钱。你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社会关系。你所有的一切都是贺家给的——”
“我母亲给的。”我打断她。
周芸的脸抽搐了一下。
“林氏集团是我母亲白手起家创立的,”我说,“不是你。也不是贺廷深。你们抢走了它,用了三年时间把它掏空、变卖、转移到贺家的账户里。现在它快死了,你们就想让我签一份股权转让书,把最后那点残渣也吞掉。”
周芸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我这三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每周三下午去贺氏开会的记录、你和贺廷深之间的转账流水、你篡改我母亲遗嘱的那份公证处的监控录像——”
“你没有监控录像。”周芸的声音尖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她噎住了。
灰色夹克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但他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这个房间——门、窗、摄像头的位置、逃生通道的方向。
他在做风险评估。
“这位是?”我看向他。
“律师。”周芸说,“我请的律师。”
“律师?”我笑了,“谈什么事需要带律师?”
“谈你刚才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周芸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念初,我来是想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传出去,贺廷深会告你诽谤。你不想坐牢吧?”
“告我诽谤?”我歪了歪头,“那他得先证明我说的是假的。他能证明吗?”
“当然能。”
“那让他告。”
周芸的表情僵住了。
“你——”
“周芸,”我叫她的名字,没有叫“妈”,也没有叫“阿姨”。三年了,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母亲去世那天,”我说,“你在哪里?”
“我在家——”
“你不在家。你在贺氏集团的大楼里。监控拍到你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从贺廷深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周芸的脸白了。
“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我母亲的遗嘱。”我说,“原件。你从贺廷深那里拿到了我母亲的遗嘱原件,然后替换成了伪造的版本。”
“我没有——”
“你有。”我从捧花里拿出那个银色发卡,在她面前晃了晃。“就像贺廷深有沈瑶的指纹一样。证据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不存在。”
周芸盯着那个发卡,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身后的灰色夹克男人终于开口了。
“林小姐,”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你刚才说的这些,如果拿不出证据,就是诽谤。我的当事人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那你去追究。”我把发卡收好,“我等着。”
灰色夹克男人看了我三秒,然后看向周芸。
“周女士,我建议你先离开。”
“但她——”
“先离开。”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周芸咬了咬牙,转身走出化妆间。
门没有关。
灰色夹克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林小姐,”他说,“我叫方远。周女士的法律顾问。”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方远,四十二岁,从业十八年,专攻商业诉讼。你的律所和贺氏有长期。我说的对吗?”
方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调查过我?”
“我调查过所有和贺廷深有关的人。”
“包括我?”
“包括你。”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我不是周芸的人。我是贺廷深的人。”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贺廷深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酒店。”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方远说,“你今天的表现很勇敢,但勇敢不能当饭吃。贺廷深这个人,你惹不起。”
“是吗?”
“是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谈一个对双方都好的解决方案,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化妆间又安静了。
“那个人,”沈瑶说,“不简单。”
“我知道。”
“他不像普通的律师。”
“他不是。”我走到柜子前,拿起那张名片。
方远。远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名片很简洁,没有头衔,没有标语,只有名字和电话。
“他在给贺廷深做事,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沈瑶顿了一下,“不像在看敌人。像在看一个……他想了解的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人可能有自己的算盘。律师这种人,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做事。如果贺廷深要倒了——”
“他就会找下一个买家。”我接过话。
“对。”
我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很新,是刚写的——
“三天。过期不候。”
“三天?”沈瑶说,“什么意思?”
“他在给我时间。”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三天之内,如果我愿意谈,就打这个电话。如果不愿意——”
“会怎样?”
“不会怎样。他只是一个律师,又不是手。”
“但他代表的是贺廷深。”
“对。所以他给的三天,其实是贺廷深给的。”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昏黄。花园里的白色花束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色,很美。
但我知道,天黑之后,这些花都会被收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瑶。”
“嗯?”
“你说贺廷深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个酒店。”
“……我是猜的。”
“你猜得对。”我转过身,“所以我不能走出去。”
“什么意思?”
“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对。”我走回梳妆台前,拿起手机。“这个酒店是贺家的产业。走出去,就是贺家的地盘。但留在这里——这里有监控,有保安,有几百个客房服务员。他不会在这里动手。”
“但他可以把你软禁在房间里——”
“不会。因为顾言舟还在。”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顾言舟走之前,一定会留人盯着这个酒店。贺廷深不会在刑警的眼皮底下动手。”
“你怎么知道顾言舟会留人?”
“因为他查沈瑶的案子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今天突然有人当众给他送了一个线索——他不会轻易让这个线索消失。”
我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顾言舟的声音,更年轻,带着点鼻音。
“我找顾言舟。”
“顾队不在。你哪位?”
“林念初。今天婚礼上的那个新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等一下。”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开门声、隐约的说话声。
过了大概三十秒,顾言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林念初。”
“顾警官。”
“你怎么有我电话?”
“沈瑶告诉我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沈瑶告诉你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对。”
“她还告诉了你什么?”
“很多。”在窗台上,“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等你查完那辆冷藏车之后。”
“我需要时间——”
“你只有三天。”
“三天不够。”
“那就尽量。”我说,“三天后,我会打这个电话。到时候如果你查到了什么,我们继续谈。如果什么都没查到——”
“会怎样?”
“我会找别人。”
沉默。
然后顾言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林念初,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天空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海的颜色。像沈瑶说的那个冷冻柜的颜色。
“因为我跑够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顾言舟说:“三天。”
“三天。”
我挂了电话。
“三天。”沈瑶说,“你觉得他能查到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什么都查不到呢?”
“那就用你的发卡。”我从捧花里拿出那个银色发卡,在灯光下转了转。暗红色的血迹在光线下变成了黑色。“这个东西,足够立案了。”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给他?”
“因为立案不等于定罪。我要的是。一份证据不够。”
“所以你给他三天时间,让他自己去找证据?”
“对。他自己找到的东西,他才会相信。我给他的,他只会当成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
沈瑶笑了。“你算计得很深。”
“我算计了三年。”我把发卡收好,“不差这三天。”
窗外,最后一丝光线沉入地平线。
房间暗了下来。
我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和一个死去的女记者,安静地坐在一起。
像两个战士,在开战前夜的营地里,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