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回过神,将煎得两面金黄的鲫鱼捞出盛盘。
锅底留了一点底油。
一把姜丝和蒜末撒下去,瞬间激发出刺鼻的香味。
两勺红艳艳的郫县豆瓣酱入锅,快速翻炒。
红油被彻底炒出,锅底变成了一片诱人的亮红色。
倒入滚烫的开水。
水面翻滚。
将煎好的鲫鱼重新放入汤汁中。
加入一勺生抽提鲜,半勺老抽上色,再撒入一小撮白糖用来提味。
盖上沉重的玻璃锅盖。
将炉火调至中小火,让汤汁慢慢渗入鱼肉的肌理。
腾出另一个灶眼,架上另一口锅,开始制作红烧肉的糖色。
厨房里,升腾起浓郁的烟火气息。
十一点四十。
门外传来钥匙入锁孔的细微摩擦声。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苏晴推门而入。
她肩膀上还挎着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脚下的黑色皮鞋还没来得及换下。
刚站在玄关处,她的鼻子就猛地耸动了两下。
一股浓烈到让人忍不住狂咽口水的饭菜香味,直冲脑门。
“你……你做什么了?”
苏晴瞪大了眼睛,连包都忘了放下,直愣愣地看着正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叶秋。
叶秋的手里端着一个印着青花瓷纹路的大号汤盘。
“红烧鲫鱼。”
他把盘子稳稳地放在餐桌正中央。
“还有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土鸡蛋,最后炒了个蒜蓉空心菜。”
叶秋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苏晴呆呆地换好拖鞋,如同梦游一般走到餐桌旁。
目光死死地黏在桌面上。
那盘红烧鲫鱼的汤汁浓稠发亮,挂在金黄色的鱼皮上,表面点缀着几撮翠绿的葱花。
旁边的红烧肉更是夸张。
色泽红亮如玛瑙,肥肉部分甚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微微颤动着。
糖醋排骨被浓郁的酸甜酱汁紧紧包裹,表面均匀地撒着一层炒熟的白芝麻,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每一道菜,都像是从高级餐厅的后厨里端出来的艺术品。
“你……你居然忙了一上午。”
苏晴的声音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
她抬起头,看着叶秋那张依旧苍白却平静的脸庞。
叶秋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走了过来。
“做饭而已,不叫忙。”
他把其中一碗米饭放在苏晴常坐的位置上。
“洗手,吃饭。”
苏晴机械地洗了手,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她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放入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
入口即化。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浓郁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甜咸比例,在口腔中瞬间炸开。
她嚼了三下。
突然停住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眼底汇聚。
叶秋刚夹起一筷子空心菜,见状愣了一下。
“你哭什么?”
“谁哭了!”
苏晴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没哭,被热气熏的。”
她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吃的速度比早上吃包子时快了无数倍。
一口红烧肉,配上两口软糯的米饭,再塞进一筷子清脆的空心菜。
她甚至熟练地将鲫鱼肚子上那块最鲜嫩、没有鱼刺的肉夹了下来。
在盘底浓稠的红油汤汁里狠狠地蘸了一圈,塞进嘴里,露出满足的表情。
整个餐厅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吃了一半,苏晴突然停下筷子,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叶秋。
“你以前,在她家里,也是这么做饭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审视。
“嗯。”叶秋扒了一口白饭,语气平淡,“每天都做,变着花样做。”
“那……她吃吗?”
苏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叶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自己的碗里。
“吃。”
“但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好吃’。”
“哪怕一次都没有。”
叶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的陌生人的故事。
苏晴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在碗沿上。
“叶秋。”
她喊了他的名字,无比郑重。
“嗯。”
叶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以后,在这个家里,我来洗碗。”
苏晴看着他,眼神坚决得像是一块石头。
“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洗碗。”
她重新拿起筷子,用力地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这才叫公平。”
然而,当她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叶秋只不过是暂时住这里而已,他们并不是一家人。
看着她突然沉默,叶秋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好。”
这顿饭,两人把五盘菜扫荡得净净。
吃完饭后,苏晴信守承诺,把所有的空盘子和空碗叠在一起,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里传出“哗哗”的水流声。
洗洁精挤出大量的白色泡沫,堆满了整个不锈钢水池。
她在厨房里整整洗了二十分钟。
把每一个盘子、每一个碗,连边角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能当镜子照。
然后小心翼翼地倒扣在沥水架上。
叶秋没有去帮忙。
他静静地坐在客厅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目光落在阳台上。
昨天夜里苏晴洗好的那件白色雪纺衬衫,正挂在衣架上,被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是一面象征着新生活的旗帜。
苏晴用毛巾擦手上的水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一点了,我得去公司打卡上班了。”
她拿起沙发上的帆布包。
叶秋站起身。
“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骑共享单车去地铁站就行——”苏晴摆了摆手。
“我送你。”
叶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拒绝,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午后的老旧小区,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阳光透过老榕树茂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树叶被高温晒得有些发蔫,无精打采地垂着。
门口保安亭里那个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着呼噜,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