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房里没有光,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地面投出细细的金线。
王大林盘腿坐在柴堆上,闭着眼睛,呼吸悠长。
他在运转《血牛劲》。
丹田里的气血气团,分出一缕细细的血色气流,顺着脊椎上升,过玉枕,上百会,然后从眉心落下,过膻中,回丹田。
这是一个小周天。
很简单的路线,很基础的功法。
但就是这简单的路线,让王大林感受到了“正统修炼”和“野蛮生长”的区别。
蚊子反哺的气血,狂暴,驳杂,像是未经提炼的矿石,里面掺杂着各种杂质——野兽的野性,临死前的怨念,甚至还有蚊子分身本身的微弱意识。
这些杂质,平时不显,但在运转周天时,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一缕血色气流里,有暗红色的斑块,那是野兽的野性;有灰黑色的细丝,那是死亡的怨念;还有几乎看不见的、淡到极致的金色光点,那是蚊子分身传递回来的、微弱的本能意识。
《血牛劲》的运转,就像是一把筛子,把这缕气血里的杂质,一点一点筛出来,排出体外。
每运转一个小周天,血色气流就精纯一分,颜色就更鲜亮一分。
而那些被筛出来的杂质,则从毛孔里排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腻的黑泥。
腥臭,刺鼻。
但王大林不在乎。
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小周天。
一个,两个,三个……
到第十个小周天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修炼的中。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你能清晰地“看到”气血在体内流动,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筋腱,都在气血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强韧,更加有力。
就像是……这具身体,在苏醒。
在进化。
第十五个小周天时,王大林感觉到丹田里的气血气团,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核桃大小的气团,在一次次小周天的淬炼下,开始收缩,凝实。
从核桃大小,变成鸡蛋大小。
颜色也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气血一重天圆满的极限,是力达五百斤,皮如牛皮,骨如硬木。
而现在,王大林感觉自己的力量,在向六百斤近。
皮肤的坚韧度,也在提升。
他用指甲在手臂上划了一下。
之前,用点力就能划出血痕。
现在,他用尽全力,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这是……气血二重天的征兆。
气血二重天,力达八百斤,皮如犀革,骨如铁石。
还差一点。
还差临门一脚。
王大林睁开眼睛,看向柴房的门。
门外,两个护院还在昏睡,鼾声如雷。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外面阳光灿烂,已经是正午了。
矿场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奴仆们在采矿。偶尔有监工的喝骂声,鞭子的破空声,奴仆的惨叫声。
一切如常。
但王大林知道,今晚,一切都会改变。
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这次,他不再满足于小周天。
他开始尝试大周天。
《血牛劲》里记载,气血运转,分小周天和大周天。
小周天,只走任督二脉,是基础中的基础。
大周天,要打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让气血在全身流转,淬炼每一寸血肉。
难度是小周天的十倍,但效果,也是十倍。
王大林尝试着,把丹田里的气血气团,分出一半。
然后,控制这半团气血,顺着特定的路线,开始冲击经脉。
第一条,手太阴肺经。
气血冲到第一个位——中府时,遇到了阻力。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膜,挡住了气血的去路。
王大林不着急,他控制气血,一次又一次地冲击。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到第五十次时,那层膜,破了。
噗!的一声轻响,在体内响起。
中府,通了。
气血涌入位,像是涸的土地迎来甘霖。位“亮”了起来,散发出温暖的光。
紧接着,气血继续前进,冲向第二个位——云门。
云门的阻力更大。
但王大林有耐心。
他一遍遍地冲击。
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
在第三百六十五次冲击时,云门,通了。
然后是第三个位,第四个位……
一条经脉,有十一个位。
每打通一个,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气血和时间。
但每打通一个,王大林就能感觉到,这条手臂的力量,在增长。
手太阴肺经,主手臂力量。
打通这条经脉,他的手臂力量,能暴涨三成。
到太阳西斜时,王大林打通了手太阴肺经的前五个位。
手臂力量,从六百斤,暴涨到了七百斤。
皮肤更加坚韧,骨骼更加坚硬。
他握紧拳头,能听到指骨摩擦发出的脆响。
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
但这还不够。
气血二重天的标准,是八百斤力量。
还差一百斤。
而且,他打通的是手臂经脉,腿部、躯的经脉还没打通,整体力量还没到巅峰。
王大林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呈灰黑色,带着腥臭味,喷在柴堆上,把草都腐蚀了一小片。
这是排出的杂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关节噼啪作响,肌肉鼓胀,充满力量。
六个月来第一次,他感觉这具身体,是属于自己的武器。
而不是累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铁老三。
还没醒?铁老三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没……没醒,睡得死沉。一个护院结结巴巴地回答。
废物!铁老三骂了一句,然后一脚踹在门上。
柴房的门被踹开,阳光涌进来,刺得王大林眯起了眼睛。
铁老三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戾气。
出来。铁老三说。
王大林低着头,走出柴房。
门外,两个护院已经醒了,但还瘫在地上,浑身无力,脸色苍白。
麻痹毒素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
铁老三盯着王大林,上下打量。
王大林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缩着肩膀,穿着破烂麻衣,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铁老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眼神?
不对,王大林低着头,看不见眼神。
是气质?
也不对,还是那副卑微软弱的样子。
但就是……不对劲。
铁老三皱起眉头,他绕着王大林走了一圈,突然伸手,抓住王大林的左臂。
用力一捏。
如果是之前的王大林,这一捏,能捏断骨头。
但现在——
王大林的胳膊,纹丝不动。
铁老三感觉自己像是捏在了一铁棍上,坚硬,冰冷,本捏不动。
他脸色一变。
你……他盯着王大林,眼神惊疑不定。
王大林抬起头,眼神茫然:铁爷,怎么了?
铁老三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王大林的胳膊。
刚才那一捏,他用上了三成力,足够捏碎普通奴仆的骨头。
但王大林的胳膊,连红都没红。
这不正常。
你胳膊怎么回事?铁老三眯起眼睛。
胳膊?王大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一脸困惑,没事啊,就是……昨晚睡柴房,有点麻。
铁老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没事就好。他拍了拍王大林的肩膀,这次用了五成力。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拍,肩膀能塌下去。
但王大林的肩膀,依旧纹丝不动。
铁老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下,他用了五成力,足够拍碎石头。
但拍在王大林肩膀上,像是拍在了铁砧上,反震得他手指发麻。
这小子……有古怪。
铁老三眼神阴冷,但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
看来你病好了。他说,既然好了,就别闲着了。今晚矿洞那边缺人,你去顶上。
是。王大林低头应道。
去吧。铁老三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王大林转身,朝矿洞走去。
铁老三盯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
你们两个。他看向那两个还瘫在地上的护院,今晚给我盯紧他,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是。护院挣扎着爬起来。
铁老三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有五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拍王大林肩膀时,反震出来的。
气血……铁老三喃喃自语,那小子身上,有气血波动。
他是气血一重天,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武者,但对气血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刚才拍王大林肩膀时,他清晰地感觉到,王大林体内,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血,在流动。
虽然很微弱,很隐晦,但确确实实,是气血。
一个奴仆,怎么可能有气血?
除非……
铁老三猛地站起来,冲到墙角,打开那个箱子。
箱子里,银子,铜钱,衣服都在。
但唯独那本《血牛劲》,不见了。
铁老三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他……他咬牙切齿,是那个小偷了我的功法!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血牛劲》虽然是基础功法,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练的。没有名师指导,没有药材辅助,光靠一本册子,普通人练十年也入不了门。
王大林才拿到功法多久?
一天?
不,半天。
半天时间,能练出气血?
除非……
铁老三想到了昨晚的诡异事件。
獒犬被吸,赤角牛虚弱,老驮马死亡……
还有王大林身上突然出现的气血……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铁老三脑海里。
难道……那小子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这个世界,除了武道,还有,有妖邪,有各种诡异的传说。
被脏东西附身的人,会突然获得力量,会性情大变,会做出种种诡异的事情。
铁老三越想越怕,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行。
不能留了。
不管那小子是被脏东西附身,还是真的偷学了功法,都不能留了。
今晚,必须弄死他。
铁老三眼神一狠,从床底下抽出一把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泛着寒光,上面还残留着涸的血迹。
这是他当年当护院时用的刀,过人,见过血。
今晚,就用这把刀,送那小子上路。
矿洞。
一如既往的黑暗,湿,压抑。
但今天的王大林,感觉不一样了。
他能看清黑暗里的细节——矿壁上水珠的反光,轨道上铁锈的痕迹,奴仆们脸上麻木的表情。
他能听到更远的声音——矿洞深处的敲击声,监工在坑道外的交谈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力量在身体里涌动,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渴望释放。
但他压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推着矿车,和老陈头一组,沉默地活。
小子,你小心点。老陈头低声说,铁老三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知道。王大林说。
知道你还这么镇定?老陈头看了他一眼,铁老三那个人,心狠手辣,手上不止一条人命。他要是盯上你……
他活不过今晚。王大林平静地说。
老陈头手一抖,矿车差点脱轨。
他猛地转头,盯着王大林,眼神惊骇。
你……你说什么?
我说,王大林转过头,看着老陈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铁老三,活不过今晚。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子,别做傻事。他低声说,铁老三是武者,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但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而且,他背后是林家……
林家?王大林笑了,笑容冰冷,很快,林家也救不了他。
老陈头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默默推车。
但推车的手,在微微颤抖。
夜晚,如期而至。
矿场点起了火把,但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地方,依旧被黑暗笼罩。
王大林被安排去清理矿洞口的废石。
这是个苦活,通常都是给犯了错的奴仆的。
但王大林没说什么,拿起铁锹,开始活。
铁老三就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木柱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短刀,眼神阴冷地盯着王大林。
他在等。
等夜深人静,等所有人都睡了,等王大林落单。
然后,一刀了结。
但王大林也在等。
等铁老三动手。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反击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矿场的喧闹渐渐平息,奴仆们回窝棚睡觉,护院们开始巡逻,但心不在焉,都在议论昨晚的诡异事件。
到子时,矿场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铁老三动了。
他收起短刀,朝王大林走来。
你,过来。他朝王大林勾了勾手指。
王大林放下铁锹,走过去。
铁爷,有什么事?
跟我来。铁老三转身,朝矿场西侧的乱石堆走去。
那里偏僻,荒凉,平时没人去,是人抛尸的好地方。
王大林跟着他,一言不发。
乱石堆到了。
铁老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大林,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小子,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知道。王大林说。
铁老三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王大林点头,你要我。
铁老三眯起眼睛: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跑?
跑?王大林笑了,我为什么要跑?
铁老三心里一沉。
不对劲。
这小子的反应,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个奴仆。
倒像是个……猎人。
铁老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但脸上还是那副残忍的笑容。
小子,别怪我。他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你是说《血牛劲》?王大林问。
铁老三脸色大变。
果然是你偷的!
偷?王大林摇头,那本破功法,也值得我偷?我只是……借来看看。
狂妄!铁老三怒极反笑,一个卑贱的奴仆,也配看林家的功法?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偷学功法的下场!
他拔出短刀,刀身反射着火把的光,寒光凛冽。
去死吧!
铁老三低吼一声,一步踏出,短刀直刺王大林心脏。
速度很快,力量很足,角度很刁钻。
不愧是练过武的,这一刀,普通奴仆绝对躲不过。
但王大林不是普通奴仆。
他是气血一重天圆满,打通了手太阴肺经前五个位,手臂力量七百斤的武者。
他侧身,轻松躲过这一刀。
然后,抬手,一巴掌抽在铁老三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铁老三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摔在乱石堆上,满嘴是血,牙齿掉了好几颗。
他趴在地上,懵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被一个奴仆,一巴掌抽飞了?
铁老三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眼神惊骇地看着王大林。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大林没回答。
他一步一步朝铁老三走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铁老三心口上。
铁老三。王大林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六个月,你抽了我多少鞭子?
铁老三下意识地后退。
一百三十七鞭。王大林继续说,其中二十七鞭,抽在脸上。四十六鞭,抽在背上。六十四鞭,抽在腿上。
每一鞭,我都记得。
现在,该还了。
王大林抬起手,摊开手掌。
掌心,一只暗红色的蚊子,静静趴着。
铁老三瞳孔一缩。
蚊子?
昨晚的獒犬,是你的?他颤声问。
是我的。王大林点头,不止獒犬,赤角牛,老驮马,都是我的。
你……你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不重要。王大林说,重要的是,今晚,轮到你了。
他抬起手,掌心那只蚊子,振动翅膀,飞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从乱石堆的阴影里,从矿场的各个角落,从夜空的黑暗中,飞出来。
汇聚成一片血色的云,笼罩了这片区域。
翅膀振动的声音,汇聚成雷鸣般的轰鸣。
铁老三抬头,看着这片蚊云,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昨晚的诡异事件。
明白了王大林身上的气血。
明白了那本失踪的《血牛劲》。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妖……妖怪……铁老三嘴唇哆嗦,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王大林一挥手。
一万只蚊子,像一片血色的水,淹没了铁老三。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任何有孔的地方,都被蚊子钻进去。
皮肤,被口器刺穿。
血液,被疯狂吸食。
铁老三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声音很快就被蚊子翅膀的轰鸣淹没了。
他倒在地上,疯狂挣扎,打滚,但无济于事。
蚊子太多了,太密了,无孔不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飞速流失,力量在飞速消退,意识在飞速模糊。
不……不……
我不想死……
我是监工,我是武者,我还有大好前程……
我不能死在一个奴仆手里……
但挣扎,毫无意义。
十息。
只用了十息。
铁老三停止了挣扎。
他躺在地上,身体瘪,像一具被吸了血肉的皮囊。
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王大林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他腰间取下那串钥匙。
然后,从他怀里,摸出那本《血牛劲》——铁老三后来在箱子里找到了,一直带在身上。
王大林把册子收好,站起身,看向铁老三的尸体。
第一笔债,还清了。
他转身,离开乱石堆。
身后,一万只蚊子,像一片血云,跟随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柴房。
王大林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体内,气血在沸腾。
铁老三是气血一重天武者,虽然只是最低阶,但一身气血,比十头赤角牛还要旺盛。
一万只蚊子吸食了他的气血,反哺给王大林。
此刻,王大林丹田里的气血气团,正在疯狂旋转,膨胀。
从鸡蛋大小,变成拳头大小。
颜色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像是一团燃烧的血焰。
力量在暴涨。
七百斤,八百斤,九百斤……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
轰!
气血气团炸开,化作无数细流,涌向四肢百骸。
筋骨齐鸣,血肉重生。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像是披上了一层血甲。
气血二重天!
力达千斤,皮如犀革,骨如铁石!
王大林睁开眼睛,眼中血光一闪而逝。
他握紧拳头,能感觉到,拳头里蕴藏的力量,足以开碑裂石。
还不够。他低声说,铁老三,只是开始。
林家,刘管事,那些所有欺负过我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月色凄冷。
一万只蚊子,在夜空中盘旋,像是死神张开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