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鞭子抽在脸上的时候,王大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啪!
辣的疼。
还装死上瘾了?快起来!
是铁老三的声音。
王大林猛地睁开眼,看见那张横肉脸近在咫尺。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马厩的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在马厩的草堆上昏睡了过去。
不,不是昏睡。
是昏迷。
刘爷说了,昨天没完的活,今天接着。铁老三用鞭子柄戳了戳王大林的额头,清不完,今晚也没饭吃。
说完,铁老三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柴房腾出来了,有新人要住。你就睡这儿吧。
他指了指地上的草堆。
王大林没说话,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昨晚趴着睡,脓疮又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尖还残留着昨晚那只蚊子停留过的触感。
是梦吗?
不,那暖流太真实了。
愣着什么?铁老三又一鞭子抽过来,这次抽在手臂上。
王大林咬着牙站起来,抓起地上的铁锹。
铁老三这才满意地哼着小曲,叼着烟袋走了。
马厩里只剩下王大林一个人,还有三十多匹马的呼吸声。他走到水槽边,捧起浑浊的水洗了把脸。水面倒映出一张脸——枯黄,瘦削,眼窝深陷,额头和脸颊上都是溃烂的脓疮。
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三秒,然后弯腰,继续铲粪。
第六个没清完的马栏,现在是第十三个。还有五个。
一锹,两锹。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汗水和脓血混在一起,把破烂的麻衣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动作都像是要把皮撕下来。
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辣起来。
马厩里的气味更加浓重,苍蝇嗡嗡地围着王大林打转,停在他溃烂的伤口上。他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那些绿头苍蝇在腐肉上产卵。
下午,他终于清完了第十八个马栏。
把最后一车粪推到外面的粪堆时,太阳已经西斜。王大林扶着推车站了一会儿,眼前阵阵发黑。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大林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马厩的墙角。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他一样穿着奴仆的麻衣,但净些,脸色也没那么枯黄。
是阿木,矿场厨房打杂的小奴仆。
给。阿木左右看了看,飞快地塞过来一个东西,用菜叶包着。
王大林低头,打开菜叶。
是半个窝头,比昨晚铁老三给的那个大一点,新鲜一点。
我偷偷藏的。阿木小声说,你快吃,别让人看见。
说完,阿木转身就跑,消失在了窝棚区的拐角。
王大林握着那个窝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水槽边,就着脏水,把窝头塞进嘴里。这次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
吃完,他把最后一点水喝光,抹了抹嘴。
天黑了。
铁老三没有来检查,大概觉得他肯定不完,或者本忘了他这号人。
王大林躺在草堆上,看着顶棚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和昨晚一样。
他在等。
等那只蚊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厩里安静下来,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远处矿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那是护院们在喝酒赌钱。
夜渐深。
王大林开始发冷。高烧还没退,反而更厉害了,浑身滚烫,却冷得发抖。他知道这是感染的征兆,再这样下去,最多三天,他就会像之前那两个奴仆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角落。
然后被扔到后山的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不。
他不想这样死。
穿越前,他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九,背着房贷,最大的烦恼是方案通不过。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死在异世界的马厩里,像条野狗。
月光移动,光斑落在他的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不是一只。
是五只。
五只蚊子,从马厩的阴影里飞出来,绕着月光盘旋。它们的翅膀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和昨晚那只一模一样。
王大林屏住呼吸。
蚊子们绕了几圈,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只在额头,一只在脖子,一只在左肩的伤口,一只在手臂,最后一只停在了他的口。
刺痛。
五处同时传来的轻微刺痛。
然后,暖流。
五股细小的暖流,从五个被叮咬的地方流入身体。很微弱,但比昨晚那一只要明显得多。它们像是五条细细的溪流,在涸龟裂的河床里流淌,所过之处,滚烫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
王大林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蚊子们吸血吸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口器刺进皮肉,能感觉到血液被吸走,也能感觉到那暖流一丝丝地反馈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蚊子们陆续飞走了。
王大林睁开眼。
月光下,那五只蚊子没有飞远,就停在他面前的草上。它们的肚子都鼓了起来,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是五颗细小的血珠。
王大林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过来。
他心里默念。
五只蚊子一动不动。
他盯着它们,集中精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过来,到我手上来。
其中一只蚊子动了。
它振动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犹豫地绕了个圈,然后缓缓落下,停在了王大林的掌心。
细小的足肢踩在皮肤上,有点痒。
王大林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控制着呼吸,继续默念:
你们都过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五只蚊子全部飞了过来,停在他的掌心、手背、指节上。
王大林看着手掌上的五只蚊子,看着它们暗红色的身体,看着它们鼓胀的肚子。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
他尝试着在心里下达指令:
飞起来。
五只蚊子同时振动翅膀,飞离他的手掌,悬停在他眼前。
转圈。
蚊群在空中整齐地绕了个圈。
停在草堆上。
蚊子们落回草堆,一字排开。
王大林坐了起来,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盯着这五只蚊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能控制。
能精确控制。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和这些蚊子之间,有种模糊的联系。不是视觉共享,不是听觉共享,而是一种……存在感应。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能感觉到它们的状态——比如现在,五只蚊子都很饱,很满足。
那么,范围呢?
王大林看向马厩的窗户。
去窗边。
指令下达,五只蚊子同时起飞,穿过马厩,停在了破旧的窗框上。
距离大概十步。
还能更远吗?
王大林集中精神,继续下达指令:
飞出去。
蚊子们飞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联系还在。
王大林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那种模糊的联系像是无形的丝线,一端连着他,一端连着蚊子。丝线在延伸,延伸……
大概二十步的时候,联系开始模糊。
三十步,变得极其微弱。
五十步,几乎要断掉。
王大林立刻下达返回的指令。
片刻后,五只蚊子从窗口飞了回来,重新停在他面前。
控制范围,大约三十步。五十步是极限,但那时控制会很迟钝。
够用了。
王大林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控一只蚊子,飞向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溃烂最严重的伤口。
叮。
刺痛传来。
但这次,王大林没有让蚊子吸血。他控制着蚊子,把刚刚吸到的血,一点点“吐”回伤口。
蚊子鼓胀的肚子慢慢瘪下去。
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暖流,涌进伤口。
左臂的疼痛,以清晰可感的速度减轻。虽然溃烂的皮肉没有愈合,脓液还在,但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确实减弱了。
果然。
吸血能反馈暖流,而“反吐”能增强这种反馈。
但蚊子也需要食物。如果让蚊子把血吐回来,它们会饿,会虚弱,甚至会死。
需要……其他的血源。
王大林的视线,看向了马厩里的马匹。
那三十多匹马,此刻正安静地站着睡觉。它们的脖子上,血管在皮毛下微微跳动。
尤其是里区那两匹赤鳞驹,体型比普通马大一圈,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据说有妖兽血脉,气血远比普通马匹旺盛。
王大林咽了口唾沫。
他控着五只蚊子,飞向最近的一匹普通马。
蚊子落在马脖子上,寻找血管。
叮。
口器刺入。
但这次,失败了。
马皮太厚,蚊子的口器刺不进去。它们在马脖子上爬来爬去,试图找到薄弱处,但普通蚊子的口器,连马皮都刺不破。
王大林皱了皱眉。
他让蚊子飞回来,然后集中精神,尝试“强化”这些蚊子。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分裂”。
这次,有了回应。
五只蚊子中的一只,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然后它的腹部开始膨胀,变得透明。几秒后,一只新的蚊子,从这只蚊子的腹部“挤”了出来。
像是分裂。
新生的蚊子很小,只有原体的一半大,颜色也浅一些。它振动着翅膀,有些笨拙地飞起来,停在了王大林的指尖。
但分裂出这只新蚊子后,原来的那只蚊子明显虚弱了,飞得摇摇晃晃,肚子也瘪了下去。
同时,王大林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虚弱感。
不是来自蚊子,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低头,发现左肩的伤口,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
分裂需要消耗气血——而且消耗的是他本体的气血。
王大林明白了。
他控那只新生的蚊子,飞向自己的左肩,让它叮咬伤口。
蚊子刺入,开始吸血。
很慢,因为蚊子太小,口器也弱。
但吸了一会儿后,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反馈回来。同时,这只新生蚊子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一点,颜色也变深了一些。
能成长。
这些蚊子,吸血能成长,分裂能增殖,但需要消耗他的气血。
而它们吸到的血,能反馈给他暖流,修复伤势,增强气血。
一个循环。
一个以血养血的循环。
王大林的眼睛,在黑暗的马厩里,亮得吓人。
他控着六只蚊子——原来的五只加上新分裂的那只——全部飞向那匹普通马。
但这次,他没有让它们叮脖子。
而是让它们寻找马身上最薄弱的地方。
眼睛,鼻孔,耳朵,伤口。
很快,一只蚊子找到了一处旧伤——马的后腿上有一道结痂的擦伤,痂皮还没完全长好。
六只蚊子全部聚集过去,口器刺入痂皮下的嫩肉。
这次,成功了。
蚊子们开始吸血。
几乎是同时,六股暖流,顺着无形的联系,涌进王大林的身体。
比之前叮咬他自己时强烈得多!
马的血液,蕴含着更充沛的气血。这些气血通过蚊子分身的转化,变成暖流,涌入他濒死的身体。
左肩伤口的疼痛明显减轻。
发烧带来的昏沉感消退了一些。
虚弱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蚊子们吸了大概十息时间,肚子就鼓了起来——它们的体型太小,容量有限。
王大林让它们飞回来,停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吸到的血“反吐”出来。
更强烈的暖流。
像是一盆温水浇在冻僵的身体上。
王大林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他能感觉到,溃烂的伤口边缘,痒了起来——那是新肉在生长。
他睁开眼,看向那匹马。
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甩了甩尾巴,但没醒。
安全。
王大林没有继续。
他控着六只蚊子,让它们停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
暖流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伤势在缓慢修复。虽然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在修复。
更重要的是,那股暖流最终汇入了小腹的位置——那是丹田。
在原本的世界,丹田是小说里的概念。但在这个世界,通过原身的记忆碎片和王大林这三个月零星的观察,他知道这里是气血汇聚之所,是武道修行的起点。
武者淬炼气血,积蓄于丹田,是为武道之基。
而现在,蚊子分身反哺的暖流,正在汇入他的丹田。
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但确确实实,是气血。
王大林睁开眼睛,看向马厩的窗户。
窗外是黑夜,是高墙,是囚禁他三个月的矿场。
但此刻,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控一只蚊子,飞向窗户,飞出马厩,飞向夜空。
蚊子的视野有限,但在月光下,王大林透过蚊子的眼睛,看到了矿场的轮廓——
低矮的窝棚,巨大的矿洞,巡逻的护院手里的火把。
还有远处,那道三丈高的围墙。
围墙外,是黑暗的荒野,是起伏的山峦,是更广阔的世界。
蚊子继续飞,飞向围墙。
但飞到一半,王大林就感觉到联系开始模糊。他立刻让蚊子返回。
还不够。
现在的控制范围,出不了矿场。
但没关系。
王大林收回蚊子,看着掌心这六只暗红色的小东西。
他咧开嘴,笑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等着。他对着掌心的蚊子低声说,也对着这个残酷的世界说。
我会活下去。
然后,把你们欠我的……
一笔一笔,全都拿回来。
月光从破洞漏下,照在他脸上。
那双曾经麻木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幽幽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