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7:59  ·  所属小说:老婆,这辈子换我来疼你

进入十二月,子像被上了发条,一天比一天快。

厂里的活儿到了年底反而多了起来。各个车间都在赶任务,说是要在一月中旬之前把年度的生产计划全部完成,好腾出时间来搞年终总结和设备检修。机器的轰鸣声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响起,晚了半小时停下,车间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刘建国所在的车间接了三百套法兰盘的订单,工期只有二十天,平均每天要出十五套。李师傅把活儿分了工,刘建国负责粗加工,李师傅自己负责精加工和检验。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刘建国的活完,零件还在发热,李师傅就拿过去量尺寸、上刀、精车,一气呵成,中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建国,你这粗加工的水平可以了。”李师傅有一天量完一个零件的尺寸,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满意,“尺寸余量留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我省了一道工序。”

“是您教得好。”刘建国说。

“少拍马屁。”李师傅嘴上这么说,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翘的。

夜校的课在十二月中旬结束了前半学期的课程,周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期末考试定在明年一月十号,考试范围是前半个学期学过的所有内容,题型和单元测验差不多,难度会稍微提高一些。“我不指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考九十分以上,”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比刚来的时候有进步。跟自己比,不是跟别人比。”

刘建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一月十号,期末考试,目标——满分。

写完之后他觉得目标定得有点高了,又用笔尖在“满分”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得很重,纸都快划破了,像是在给自己施压,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大军看到这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建国,你这不是学习,你这是玩命。”

“玩命还谈不上,”刘建国合上笔记本,“顶多是拼命。”

四级工的考评定在了一月五号,比期末考试还早了五天。这意味着他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四级工要求的作技能全部练熟,同时还要复习夜校的课程。白天上班,晚上加班练实,下了班还要复习理论,一天下来几乎连轴转,回到宿舍的时候经常已经十点多了,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没喊过一声累。

不是不累,是累得有意义。

陆师傅每天晚上都陪他在车间练到八九点。有时候是指导他做工件,有时候是在旁边看他,偶尔说一句“这个面光洁度不够”“这个倒角角度不对”,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旁边抽烟,安静地看着他活。车间里只有车床转动的声音和铁屑落地的沙沙声,两个人有时候一晚上说不了几句话,但刘建国觉得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陆师傅愿意把时间花在他身上,这就是最大的认可。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刘建国正在练习加工一个台阶轴。这个工件的难点在于两个台阶的同轴度要求很高,如果装夹不当或者进刀量控制不好,两个轴段的中心线就会偏,用外径千分尺一量就能量出来。

他已经做了第三件了,前两件都不合格。第一件是同轴度超差,第二件是表面粗糙度达不到要求。他把两件废品放在工作台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憋着一股气。

陆师傅走过来,看了看那两件废品,没说话。

“陆师傅,我再做一件。”刘建国重新找了一块棒料,夹在卡盘上,校正,启动车床。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进刀的时候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每一刀都走得极慢,像是在用刀子刻字而不是在扯零件。切削液浇在工件上,吱吱地响,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擦,眯着眼睛透过蒸汽盯着刀尖,看着那层薄薄的铁屑从工件表面剥离下来,像蛇蜕皮一样,一圈一圈地卷曲着落进铁屑槽里。

最后一刀走完,他关掉车窗,等工件冷却下来,用外径千分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又用粗糙度样板比对了一下表面。然后在工件的端面上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圈——那是合格的标记。

他把工件递给陆师傅。

陆师傅接过去,量了量,看了看向,在手里掂了掂,放在工作台上。

“这件行了。”陆师傅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刘建国注意到他拿起工件的时候,拇指在工件的表面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老钳工在感受光洁度的习惯动作,他做这个动作,说明他对这件活儿是满意的。

“再做五件,每一件都要达到这个标准。”陆师傅从材料架上又拿了五棒料放在工作台上,“做完了,四级工实这一块,你就不用担心了。”

那天晚上,刘建国在车间里一直到九点半,把五棒料全部做成了合格的台阶轴。最后一件做完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手臂肌肉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看着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五件合格品,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

一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刘建国对这个节气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前世的他从来不记这些,觉得子就是子,哪天都一样。但这辈子不一样了,因为雨菲在信里提了一句——“冬至那天我们学校食堂包饺子,每人限量十五个,我排了半小时队才打上,吃完觉得不过瘾,又想家了。”

他记住了。

冬至那天下班后,他没有去车间加班,而是骑车去了镇上。镇上的国营饭店今天供应饺子,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居民,趁着冬至这天来吃顿饺子应应景。刘建国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买了一斤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用铝饭盒装着,外面裹了两层毛巾保温,骑车往陆师傅家赶。

天已经黑了,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冰,滑得很,他骑得小心翼翼,生怕翻了车把饺子洒了。

到陆师傅家的时候,刚好七点。陆师傅一家正在吃晚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饺子汤,饺子的影子都没看到,看样子已经吃完了。

“建国?你怎么来了?”师娘放下筷子,站起来,“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刘建国把铝饭盒从毛巾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师娘,今天是冬至,我从镇上买了点饺子,您和陆师傅、雨菲尝尝。”

师娘打开饭盒,热气冒了出来,饺子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一斤饺子,三十来个,个个饱满,皮薄馅大,一看就是国营饭店老师傅的手艺。

“你这孩子,”师娘看着那盒饺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大冷天的,骑车骑了这么远,就为了送饺子?”

“不远,才二十多分钟。”刘建国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笑了笑,“雨菲信里说想吃饺子,我就买了点。”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雨菲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手里拿着筷子,低着头,耳红得像煮熟的虾。师娘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雨菲,拿起一双净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雨菲碗里。

“吃吧,建国特意给你买的。”

雨菲用筷子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好吃吗?”刘建国问。

“嗯。”雨菲点了点头,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好吃。”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落在剩余的饺子上。

“怎么了?”刘建国慌了,站起来想过去,“是不是不好吃?不好吃别吃了,我下次买别的馅——”

“不是不好吃,”雨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是太好吃了。”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夹起第二个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边吃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

陆师傅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了。

那盒饺子,雨菲一个人吃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陆师傅和师娘分了,师娘吃的时候一直在说“这个肉馅调得好”“皮也筋道”,陆师傅没说话,但把饺子吃得净净,连饭盒底上的一点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刘建国走的时候,雨菲送他到院门口。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冬天的天空比夏天更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色丝带横跨天际,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月亮只有一半,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光不亮,但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

“建国哥。”雨菲喊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建国想了想,说了一句雨菲听不懂的话:“因为上辈子我对你太不好了。”

雨菲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你上辈子对我不好?你又没活过上辈子。”

“我当然活过。”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雨菲以为他在说笑话,没有追问。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拉住刘建国的手,把那双手套戴在他手上,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套的边缘。

“路上小心。”她说。

“好。”

刘建国转过身,骑上了车。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风很冷,但手是暖的。

他在黑暗里骑了很久,久到陆师傅家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久到厂区的灯光已经出现在前方。他把车停在大路边上,下了车,站在路中间,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北斗七星在正北方,勺柄指向地平线。猎户座在东南方,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像一条发光的腰带。金星在西边的天際线上,亮得像一盏灯,明明灭灭的,仿佛在眨眼睛。

他要记住今晚的星空。

因为这是1985年的冬至,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让雨菲吃到她想吃的饺子的子,是师娘第一次用那种“你是我家的人了”的眼神看他的子,是陆师傅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的子。

这些子,他要用一辈子来记住。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大军已经睡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陈小勇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又沉沉睡去。

刘建国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到床边,从铁盒子里拿出雨菲的信,把今天的期写在信纸的背面——1985年12月21,冬至。

他想,等以后老了,他要拿这个铁盒子给雨菲看。

你看,这是你1985年写给我的信。这是你给我织的手套。这是你夹在信里的那片花瓣。这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这是你给我织的围巾的照片。这是所有的一切。

你看,我全都留着,一件都没丢。

就像你一样,一辈子都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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