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风一刮起来,整个厂区就变了副模样。
红砖墙上原本就斑驳的白灰被风吹得一片片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宿舍楼的窗户缝里塞满了旧报纸,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寒气,夜里睡觉要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缩进去,只露出鼻子呼吸。早上起床成了一场战斗——被窝外面像冰窖,谁都不愿意先动,连张大军的呼噜声都比平时拖长了一个调。
刘建国还是五点二十起。
没有闹钟,全靠生物钟。到了那个点他自然而然就醒了,睁开眼先在被窝里躺半分钟,等脑子清醒了,猛地掀开被子,不等那股冷劲涌上来就把衣服套上。这些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从掀被子到穿好衣服不超过十五秒,快得像在打仗。
走廊里的水管冻住了,一滴水都拧不出来。他只好端着搪瓷缸子去食堂刷牙洗脸。食堂后门外面有个水龙头,是接在锅炉房热水管上的,不会被冻住。每天早晨那里都排着队,一溜工装棉袄的人,蹲在墙底下刷牙,哈气一团一团的,像一列冒着烟的火车头。
张大军有几天没跟他一起早起了。天气一冷,这家伙就像冬眠的熊一样赖在床上怎么都叫不起来。刘建国叫他两次,第一次他“嗯”一声翻个身,第二次他“再睡十分钟”把被子蒙住头。刘建国也就不叫了,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刷牙洗脸,一个人去车间转转,然后去陆师傅家。
冬天的车间倒是比外面暖和。机器一开动,电机散发的热量和切削液的蒸汽混在一起,把整个车间的温度抬高了四五度。刘建国现在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到车间,不是活,是检查设备。这是陆师傅教他的习惯——机器跟人一样,冬天容易出毛病,润滑油会变稠,导轨会变紧,不检查清楚就开机,搞不好就要出事故。
他把每台自己会用的设备的润滑油都检查一遍,缺油的加,变质的换。导轨擦净,重新抹一层油。皮带检查松紧度,该调的调,该换的记下来报给李师傅。做完这些,大概六点二十,他洗把手,骑车去陆师傅家。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早晨,他到陆师傅家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样东西。
一辆崭新的黑色凤凰牌自行车,停在厨房门口,车把上还挂着红绸子,没拆。车身上的包装纸也没撕完,车轮上粘着标签,辐条亮得能照出人影。
“哟,谁买的新车?”刘建国站在门口问。
雨菲从屋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的样子有些凌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早晨特有的慵懒。“我的。”她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我爸托人买的,说天冷了骑旧车不安全,给我换辆新的。”
刘建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辆车。凤凰牌,二六大杠,黑色烤漆亮得能当镜子照,车把上装了新的橡胶把套,车座是弹簧座的,坐上去软乎乎的。链盒是全封闭的,下雨天不会把裤腿弄脏。辐条上还套着反光片,晚上骑车能提醒后面的车注意。在那个年代,这绝对算得上奢侈品了。
“陆师傅对你真好。”刘建国说。
“我爸就我一个闺女,不对我好对谁好?”雨菲说着,从屋里拿出一个用旧布缝的车套,把车座和车把包了起来,防霜冻。“你帮我看看,这车还有什么要弄的吗?”
刘建国把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刹车、链条、轴承、轮胎气压,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他前世骑了二十多年自行车,对车子的小毛病门儿清。检查完,他直起腰说:“刹车稍微有点松,我给你调一下。链条上油太多,容易沾灰,回头拿布擦一擦就行。其他都没问题,好车。”
他从陆师傅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扳手,蹲下来,把刹车线的螺母松了半圈,拉紧了一点点,再拧紧。试了一下,手感正好,不松不紧,一捏就刹。
“好了,你试试。”
雨菲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捏了捏刹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在冬的晨光里格外亮眼,像是在灰蒙蒙的天上忽然撕开一道口子,透进来一束光。
“建国哥,你什么时候也买一辆?”她问。
“等我攒够钱的。”刘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攒多少了?”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到月底大概能攒到一百二。”
雨菲“嗯”了一声,没再问。
一百二,离一辆凤凰牌的钱还差一大截。新车要一百八十多,就算是找旧车,也至少要一百三十。但刘建国不急,他要买就买新的,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要让雨菲知道,他刘建国买得起。
那天学完技术,陆师傅破天荒地留他多坐了一会儿。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陆师傅坐在方桌前,手里夹着一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地往上升,“下个月初,厂里要评一次技术等级,三级工和四级工都可以报。你虽然工龄不够,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试一试四级工的考评。”
刘建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四级工。厂里的大多数人了五六年オ能评上四级工,他才了一年多,工龄远远不够。陆师傅说“推荐他去试一试”,意味着不是让他走过场,是真的觉得他有这个能力。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背书——陆师傅敢把女儿嫁给他,前提是他在事业上要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四级工,就是那块敲门砖。
“陆师傅,我愿意试。”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但我工龄不够,上面能批吗?”
“工龄不够可以用技术来补。”陆师傅弹了弹烟灰,“考评主要是看实际作和理论知识,你理论这块有夜校撑着,实际作我盯着,问题不大。关键是你要在这一个月里把四级工该会的那些活儿都练熟,一个都不能落下。”
刘建国用力点了点头。
从陆师傅家出来,他骑车骑得飞快。北风迎面吹过来,刮得脸生疼,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四级工,一个月,他要拼一把。
下午,刘建国照常去百货店上班。
赵春梅的店最近生意不错,天气一冷,棉手套、棉帽子、暖水袋这些东西卖得很快。刘建国在店里的角色已经从“帮忙的”变成了“半个伙计”,赵春梅忙不过来的时候直接把钱匣子的钥匙给他,让他收钱找零。这在生意场上算是很大的信任了——钱匣子关乎一家店的命脉,没有一个老板会把钱匣子的钥匙随便交给一个外人。
今天下午来了一笔大生意。县城边上一個小学的校长来采购,要买三十个暖水袋、二十条毛巾、十把剪刀和两箱粉笔,加起来一百多块钱的货。这是春梅百货开店以来接到的最大的单子,赵春梅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校长的手说了好几句“徐校长您放心,东西保证质量好”。
刘建国帮着搬货、打包、装车,忙前忙后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货物装完,徐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百二十三块,递给赵春梅。赵春梅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开了一张收据,双手递过去。
“建国,”赵春梅送走徐校长之后,从钱匣子里拿出十块钱递给他,“这是给你的辛苦费,今天你出了大力。”
“赵姨,不用,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刘建国推辞了一下。
“拿着。”赵春梅把钱塞进他手里,“你赵姨不是那种抠门的人,你多少活我心里有数。以后每个月给你加到二十,得好再加。”
刘建国没有再推辞。他把十块钱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厂里工资四十六,加上百货店的二十,每个月六十六块钱。除去吃饭、用和零花,他能攒下将近四十块。到过年的时候,他的存款就能突破两百块。
两百块。离凤凰牌又近了一步。
十一月二十九号,星期五。
刘建国下午收到了雨菲的第三封信。
这封信不是陆师傅转交的,也不是寄到厂里的,而是雨菲托一个来厂里办事的同学直接送到他手上的。那个同学姓什么他都没来得及问,人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信纸叠了三折,还是那种蓝色的横格信纸,但这一次,信纸的边角粘了一小片枯的花瓣。花瓣是浅紫色的,薄得像蝉翼,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脉络还清晰可见。刘建国小心地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是一小片菊花的花瓣,应该是学校花坛里摘的,晒了夹在信纸里。
“刘建国:你好。这周我们学校搞了秋季运动会,我参加了八百米和跳远,八百米跑了第三名,跳远第二名。累得腿都软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明天还有接力赛,我是最后一棒,压力好大啊。你在百货店帮忙还顺利吗?赵姨有没有给你涨工钱?天冷了,你骑车的时候戴上手套,我上次看你手背都冻裂了,给你织了一双,下家帶给你。我爸说你要考四级工了,加油啊,考上了我请你吃大餐。——王雨菲,1985年11月27。”
刘建国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片枯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夹回信纸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她给他织了手套。
她注意到他手背冻裂了。
她在四百多天前甚至不认识他,现在她已经开始担心他的手会不会冷了。
刘建国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确实有几道细细的裂口,被冷风吹得发红,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觉得活的人手裂了是常事,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可她在意。
她把这份在意织进了毛线里,织成了一双手套。
他把信贴在心口,在走廊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窗外,北风还在刮,白杨树的枯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像无数只手在挥舞。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1985年的第一场雪,大概快来了。
宿舍里,刘建国把那四张照片——不对,加上这封信里那片花瓣,五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底下。从前世的经验来看,雨菲的信会越来越多,他要找个专门的地方放这些信了。他翻了翻木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小铁盒,是以前装饼的,铁皮都生锈了,但盖子还能盖严。
他把铁盒擦净,把信和照片放进去,盖上盖子,压在最贴身的衣服下面。
睡前,他拿出周老师送的那本《高中数学精选题解》,做了三道题。做完之后,又拿出练字本,写了两行字——“雨菲”两个字,横竖撇捺点,一笔一笔地写,写到满意为止。
窗外,风更大了。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听着风声。
再过两天就是十二月了。1985年的最后一个月,眼看着就要来了。这一年的十月一号到现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的生活已经变了个样子——从车间里混子的懒汉变成了陆师傅认可的徒弟,从夜校垫底的学生变成了全班第一名,从一个没人瞧得起的小工人变成了师娘愿意托付百货店钥匙的帮手,从一个被雨菲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变成了她信里的“建国哥”。
两个月,这么快。
还有二十八年。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几封信,几张照片,一片枯的花瓣,一条旧毛巾。但这些东西的分量,比黄金还重。
风在外面吼了一夜。
刘建国在梦里看到了一片花海,漫山遍野的,什么颜色都有。雨菲站在花海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他朝她走过去,走啊走啊,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他急了,跑了起来,跑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够到了,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醒了。
是张大军,站在床边,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
“建国,快看,下雪了!”
刘建国坐起来,往窗外看去。
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所有颜色都被大雪覆盖了——红砖墙变成了白的,水泥路变成了白的,篮球场变成了白的,连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都披上了一层银装。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里无声地飘落,像撕碎的信纸,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他穿上衣服,走到走廊上。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看雪。有人在惊叹,有人在骂天冷,有人在商量着要不要去打雪仗。陈小勇蹲在走廊边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放在嘴里尝了尝,说“没味道”,被张大军嘲笑了一顿。
刘建国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
她想,雨菲现在应该也在看雪吧。
县城和镇里隔了四十分钟的车程,但头顶上飘的是同一场雪。她站在教室的窗户前,或者宿舍的走廊上,仰着头,看着这些白色的从天而降,伸出手,让它们落在手心里,看它们融化成一小滴水。
也许她还会想,建国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刘建国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化成了一小滴水,冰冰凉凉的,在手心的纹路里慢慢散开。
他把手握紧,像是要把这滴水攥住。
然后他转身回了宿舍,开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