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府,后花园暖阁。
熏香缭绕,暖意融融。
体态痴肥的严世蕃,懒洋洋地靠在沉香木雕成的美人榻上。
一名绝色姬妾小心翼翼地将一瓣刚剥好的荔枝喂到他嘴边,他却忽然皱了皱眉。
那姬妾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倒在地。
“没眼色的东西。”
严世蕃没有看她,只是不耐烦地将口中微酸的荔枝吐在地上,独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地上,一名心腹密探正将户部郎中张启年传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汇报完毕。
“……那张启年说,李玄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开市的名义,垄断北境所有的走私生意。”
“噗嗤。”
严世蕃忽然笑了,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垄断走私?”
他肥硕的手指,在光滑的玉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听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国子监生,也配跟本少爷谈‘走私’二字?”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化作一片森然的酷厉,独眼死死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以为写几句狗屁不通的青词,得了西苑里那个老的青眼,就能在京城里横着走了?”
“他以为从我爹手上讨了个官,就能伸手到我的碗里来抢食吃了?”
严世蕃的语气很平静,但跪在地上的密探和姬妾,却感觉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本少爷的钱,他也敢碰。”
他拍了拍手。
“十三太保何在?”
暖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十三个身穿黑衣的精悍男子,每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陈年血腥气。
严世蕃随手掷出一枚玉签,玉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晚,子时。”
“去李府,不留活口。”
为首的黑衣人躬身。
“是。”
“老七。”
严世蕃忽然叫住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
“你以前在宣府当过差,李家的狗洞你都熟。你带路,做得净点。”
那名叫老七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少爷放心,保证连一只耗子都跑不出来。”
“对了。”
严世蕃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把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赵得水也带上,让他远远地看着。”
“事成了,就让他去顺天府报案,哭着喊着说李家逆贼拒捕,被锦衣卫当场格。懂了吗?”
“懂了。”
十三人身形一闪,再次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
书房内,严嵩听完儿子的计划,浑浊的老眼皮跳了跳。
“动用那些人,手脚净吗?”
“爹,你放心。”
严世蕃满不在乎地用丝绸帕子擦着手。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严嵩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留下…我们严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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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李府之内,一片死寂,唯有祠堂的长明灯,透出一点幽微的光。
叶惊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滑了进来,将一张纸条无声地放在李玄面前的桌案上。
纸条上,只有一个时辰。
子时。
还有一个数字。
十三。
李玄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二嫂,你散播出去的消息,那个蠢货信了吗?”
角落的阴影里,裴红药拨了一下算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户部郎中张启年,芝麻绿豆大的官,胆子比针眼还小,偏偏贪得无厌。”
“一听说你要垄断北境走私,他比谁都急,生怕断了他的财路,连夜就把消息递给了严世蕃。”
她冷笑一声。
“他以为卖的是消息,却不知道,他卖的是自己的命。”
李玄的视线,转向另一侧。
那里,六嫂楚晚宁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黑灰,正用一块沾了机油的布,仔细擦拭着一个不起眼的门栓。
门栓的内侧,几细如牛毛的钢针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察觉到李玄的目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说话依旧有些结巴。
“后…后院通往前院的几条必经之路,都埋了‘惊天雷’。”
“药量很小,只会炸断腿,官府查不出什么。”
“前院的墙头和窗台下,都撒了新打的铁蒺藜,抹了五嫂的药,沾血即倒。”
李玄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色中,后院最高的那处屋脊上,仿佛蹲着一只准备狩猎的猫。
八嫂秦阿奴正用一块鹿皮,一遍遍擦拭着她的苗刀,刀锋映着天边微弱的星光,也映着她暗绿色瞳孔里野性的光。
她没有守在书房门口,而是选了整个府邸的制高点,死死盯着东北角那片最黑暗的街巷。
那里,是刺客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
她舔了舔嘴唇,无声地自语。
“猎物总要回家,我在它家门口等它。”
嫂嫂们各司其职,而李玄,就是那个坐在棋盘中央,最显眼的诱饵。
他要让这场刺,变成一场无法辩驳的证据制造场。
他要让严世蕃那自以为是的屠刀,砍在铁板上,砍出足以震动朝野的火星。
书房内,李玄重新坐下,将那件崭新的斗牛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毛笔,在桌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将至。
整个李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忽然。
一粒极细的灰尘,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之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正好掉在李玄即将落笔的舆图上。
李玄握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房梁,然后低下头,将笔尖蘸饱了浓墨,在那张京城舆图上,严世蕃别院的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放下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