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农历二十,月亮已经不圆了。
可顾俊介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美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到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管萨克斯风。
“今天不是月圆。”她说。
“我知道。”他走进来,“但想吹给你听。”
美纱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到葡萄架下,靠坐在石桌边,把萨克斯风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还是那首《Moon River》。
月光不如满月时亮,有些朦胧,像蒙了一层薄纱。他的曲子也柔和了许多,轻轻柔柔的,在夜风里飘散。
美纱放下手里的衣服,在石凳上坐下,听着。
曲子流淌着,把她带回到第一次听到它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可那些看不懂的东西,反而更多了。
一曲终了,他放下萨克斯风,看着她。
“好听吗?”他问,和那晚一样。
美纱点点头:“好听。”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和那晚一样。
“怎么突然想吹给我听?”美纱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有点累。”
美纱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确实有些疲惫,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处理了一些事情。”
美纱没追问。她知道,他说的“一些事情”,大概和他父亲有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月亮挂在头顶,不是很亮,但足够把一切都照出轮廓。
过了很久,顾俊介忽然开口。
“美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美纱转头看他:“什么故事?”
他望着月亮,声音低低的。
“从前有个男孩,从小他爸就告诉他,做人要狠,要强,不能让任何人踩在头上。他爸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美纱听着,没有说话。
“男孩信了。他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变成他爸想要的样子。他以为这样是对的,以为这就是人生。”他的声音顿了顿,“后来有一天,他爸让他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俊介转过头,看着她。
“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对他们家有威胁的人。找到她,拿到她手里的东西,然后——随便怎么处理。”
美纱的心沉了沉。
“男孩去了。”他继续说,“他以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任务,做了就完了。可他没想到,找到那个人之后,他发现她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
“她一个人住在一个小镇上,开一间小小的民宿。她养花,做饭,看书,帮邻居找猫。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喝到他泡的茶皱眉头的时候,他会紧张。她站在暴雨里收床单的样子,让他心疼。”
美纱的眼眶有些发酸。
“男孩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爸让他做的事,和他自己想做的事,完全不一样。他试着拖,试着躲,试着告诉自己没关系。可没用。”
他顿了顿。
“因为他发现,他已经不想伤害她了。他只想每天看到她,听她说话,吃她做的饭。他只想……”
他没说完,但美纱懂了。
“那个男孩,”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他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俊介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他打算听她的。”他说,“她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美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如果他听她的,他爸那边怎么办?”
顾俊介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不要那边。”
美纱愣住了。
“不要那边?”她重复。
“嗯。”他点点头,很认真,“茶庄是我的名字,钱是我自己的。他管不到我。”
“可他毕竟是你爸。”
顾俊介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可他让我做的事,是错的。”
美纱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个男人,为了她,要和家里决裂吗?
“顾俊介。”她叫他。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知道。”
“你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他说,“这几天一个人在屋里,什么都没,就想这个。”
美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手背上,白白的,凉凉的。
忽然,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美纱。”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可我想清楚了——比起那些,我更怕失去你。”
美纱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温柔,有认真,还有一点点害怕——怕她不信,怕她拒绝,怕她推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俊介愣住了。
“美纱……”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美纱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顾俊介,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说,“我不知道你爸会不会放过我,不知道那些过去的事会不会再来找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真的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知道,我现在不想让你走。”
顾俊介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夜,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夜风凉了,桂花香更浓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握着手,说着话。
说的什么,后来两个人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晚的月光,很轻,很柔,很暖。
回去的时候,顾俊介送她到门口。
“晚安。”他说。
“晚安。”
美纱推开门,走进去。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笑了,挥挥手。
美纱也笑了,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还带着笑。
今晚的月亮不圆,可她却觉得,比满月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