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暴雨是下午两点一刻来的。
美纱当时正在院子里晾床单。上午还是大晴天,太阳晒得人发晕,她想着趁天好多洗几条,谁知道刚把湿床单搭上晾衣绳,天边就涌过来一大片黑云。
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云来得太急了。
果然,没等她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那雨点又密又急,砸在地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砸在脸上生疼。
美纱暗骂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床单。可晾衣绳上挂着七八条,她一个人哪里扯得过来?刚扯下两条,剩下的已经被雨浇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绳子上,又重又滑。
雨越下越大,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美纱的衣服瞬间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咬着牙,踮着脚去够最高处的那条床单——
“美纱!”
一道声音穿透雨幕。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冲进院子,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三两步跨到她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
是顾俊介。
他浑身也湿透了——从院子门口跑过来那几十米,足够让暴雨把人浇个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紧裹着身子,可他手里的伞却端端正正举在她头顶,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你怎么不躲一下?”他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美纱抱着两条刚扯下来的床单,浑身滴着水,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在收床单……”
他低头看了看晾衣绳上还在风雨里飘摇的那几条,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伞下,嘴唇冻得有点发白,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却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点做了错事的心虚。
他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美纱瞪他。
“笑你。”他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笑你傻。”
美纱想反驳,他已经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三两步跨到晾衣绳边,长臂一伸,几下就把剩下的床单全都扯了下来。那动作快得,像是生怕她再冲过去似的。
“抱着。”他把一堆湿床单塞给她,自己接过伞,重新举到她头顶,“走,进屋。”
美纱抱着那堆湿漉漉的床单,被他半推着进了门廊。
门廊不大,但足够遮雨。她站在里面,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靠在墙边。然后转过身,上下打量她。
美纱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湿成什么样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美纱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裙子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确实挺狼狈的。
“你呢?”她问。
“我没事。”他说,可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美纱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等着。”美纱说,转身上楼。
等她换了衣服下来,看到顾俊介正站在门廊里,帮她把那些湿床单一条条抖开,搭在门廊的晾衣绳上。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袖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就那么一件一件地抖着、搭着。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院子里。门廊外,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雨帘,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
美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雨幕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可动作却格外认真。每搭好一条,他会用手抻平边角,确保床单不会皱成一团。那样子,不像是在晾床单,倒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她想起他帮她换灯泡那天,也是这样的——明明是很小的事,他却做得特别认真。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另一条床单,帮他一起抖开、搭好。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没事。”美纱说,眼睛没看他,低头抻着床单的边角,“倒是你,衣服还是湿的。”
“这点雨,没事。”
“刚才打喷嚏的是谁?”
他没话说了。
两个人把床单都搭好,并肩站在门廊里,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打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响。院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雨砸得抬不起头,地面上的水已经积了一层,顺着地势往低处流。
可门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美纱问。
“看到下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想着你可能在院子里。”
美纱转头看他。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就是觉得,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从对面跑到她这里,要穿过一条街,几十米的距离。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跑过来至少要淋几十秒。
他跑过来了。
还带着伞。
不是给自己撑,是给她撑。
“衣服湿了。”美纱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回去换。”
“现在换。”美纱说着,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毛巾出来,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擦了擦头发。毛巾是淡蓝色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
美纱正看着院子里的雨,没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微微卷曲的发梢,看着她因为冷而微微抱着的双臂。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还湿着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动作太快,快到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慢慢收回去。可收回去之前,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廓——凉的,软的,让他整个手心都烫了一下。
“那个……”他咳一声,“有碎头发,挡眼睛了。”
美纱没说话。
她看着院子里的雨,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乱。从心脏一路冲到耳,又从耳烧到脸颊。她知道自己脸红了,可她不敢转头看他,怕被他看到。
雨声很大,哗哗的,盖过了一切。
可她还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响,那么清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门廊外,雨水汇成一道道水帘。门廊里,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顾俊介先开口了。
“那个……我回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他转身拿起伞,撑开,走进雨里。
美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很大,很快就把他的身影模糊了。可她还是能看到,他走到院门口时顿了一下,然后回头。
隔着雨幕,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雨声太大,她没听清。
可他的口型,她看懂了。
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过来。”
美纱站在门廊里,看着那个在雨里等她回答的人。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雨帘。他就站在那帘子后面,隔着满院的雨,等着她开口。
“排骨。”她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得到,“炖汤。”
他笑了。
隔着雨幕,她看到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可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整颗心都软了下来。
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雨里。
美纱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哗哗的,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手背时的温度。
凉凉的,却烫人。
那天傍晚,雨停了。
美纱在厨房里炖排骨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顾俊介提着菜走进来。他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有点湿,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把菜放到案板上,站到她旁边:“要帮忙吗?”
美纱看了他一眼:“会切菜吗?”
“会。”
“那把葱切了。”
他乖乖拿起刀,站在她旁边切葱。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偶尔肩膀碰在一起,谁也不躲。灶上的火呼呼烧着,锅里的汤翻滚着,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
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下来,晚霞从西边透进来,把厨房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美纱盛汤的时候,忽然想——
这五年,她从没觉得下雨天这么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