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休过后,教室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像被太阳烤过。
风扇转得很卖力,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有人把校服蒙在头上趴着,有人拿练习册扇脖子,后排还有两个男生对着窗外发呆,发得很专心,像在跟树叶交流人生。
周志成踩着上课铃进门,手里拿着一摞本子,往讲台上一放。
“都醒醒,下午了。谁再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我给他请回身体里。”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正一片。
沈砚把压在脸上的书拿开,脸上印了两道横线,先看了一眼黑板,再看一眼窗外,最后转头看温宁。
“我现在特别羡慕你。”
温宁拧开水杯。
“羡慕我长得清醒?”
“羡慕你刚才没睡。”沈砚抓了抓头发,“我一闭眼,再睁眼,已经感觉自己读完高中了。”
温宁看了他一眼。
“恭喜,提前体验教育加速包。”
“滚。”沈砚坐直,顺手去桌肚里掏作业本,掏到一半,动作停住,“靠。”
温宁垂眼看过去。
沈砚把桌肚翻了一下,又摸一下书包,脸上的线条都紧了。
“我中午语文作业是不是没交出去?”
“你问我?”
“我现在脑子不配自我判断。”沈砚压着声音,“我中午写完顺手塞桌肚了,好像忘了给林汐月。”
前排的陈子扬一听见,立刻回头,笑得很有参与感。
“你完了。周志成刚才抱走那摞作业里没你的,等会儿一查就有戏看了。”
沈砚抬手就想拿书砸他,砸到一半收住了。
“你能不能积点德。”
“我这是提前送你一句节哀。”陈子扬趴在椅背上,脸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帮你选个站姿,争取挨训时体面一点。”
温宁靠着椅背没动,目光落在沈砚桌肚里那本蓝皮作业本上。
露了一个角。
沈砚也看见了,立刻伸手去够,手刚伸到一半,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周老师,年级组检查。”
这话一出来,班里一下子活了。
原本趴着的坐直了,桌面乱的开始收,没穿整齐校服的手忙脚乱拉拉链,连最后排那个刚睡醒的男生都一个激灵,把脸上的印子搓了两下。
周志成转头看门口。
“谁来检查?”
门口学生回了一句:“张主任刚上楼,先查午休纪律,再抽作业。”
沈砚手停在半空,脸都僵了。
“完了。”
陈子扬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现在掏也晚了,等着吧。”
沈砚咬了下牙,胳膊往后缩,整个人坐得笔直,姿势标准得能直接去拍校纪宣传片。可那本作业本还卡在桌肚里,露着个角,像在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快来抓我。
周志成已经从讲台上拿起点名册,准备配合检查。班里安静得很快,安静里全是乱。
温宁把水杯放下,抬脚轻轻碰了碰沈砚的椅子腿。
沈砚偏头。
温宁没看他,只把手往后门方向点了一下。
沈砚顺着看过去,后门开着一条缝,走廊上暂时没人。
下一秒,温宁伸手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本练习册,站起身。
周志成看见他,皱了下眉。
“什么去?”
温宁举了一下手里的本子。
“老师,上午英语卷子是不是落我这儿了,我给您送过去。”
周志成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快点。”
“好。”
温宁走得很自然,路过沈砚桌边时,指尖往下一压,把那本露角的蓝皮作业本顺进自己手里,动作快得像顺手抽了张纸。
沈砚愣了一下,眼睛都跟过去了。
陈子扬也看见了,刚想张嘴,温宁已经从他旁边过去,顺手把他桌上歪着的校服袖子扯了一下。
“拉好,张主任看见能当场送你参加仪容仪表大赛。”
陈子扬下意识低头拽袖子,再抬头时,温宁已经走到后门边。
年级组的人正好从前门进来。
一个中年女老师跟着张主任,手里夹着检查表,先扫一眼教室,再看桌面,再看学生衣着。周志成立在一旁,开始配合。
温宁站在后门边,回身把手里的本子往讲台方向一递。
“老师,这个也一起放这儿吧。”
周志成没多看,抬手接过去,顺手压在自己那摞本子最下面。
“回座位。”
“好。”
温宁回去时,沈砚死死盯着讲台那边,呼吸都比刚才轻了。
讲台上的一摞本子码得整整齐齐,沈砚那本蓝皮作业本已经混进去,像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检查的女老师往第一排走,抽了两个人的作业看,又抬手示意第二组把桌面清一下。她翻到中间时,张主任开始问午休情况,周志成跟着解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砚坐得比谁都直,手指在裤缝边压得死紧。
陈子扬也不笑了,抿着嘴看两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刚才看得清楚,温宁那一下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决定要不要当场拆穿。
检查走到后排时,张主任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
“后面几个,头发收一收,别一到下午就跟刚打完架似的。”
沈砚立刻抬手压头发。
“好的主任。”
张主任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他桌面,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人彻底出了门,教室里才一起松下来。
周志成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放。
“看看你们,一个检查吓成这样。平时规矩点,有这么多事?”
后排安安静静。
周志成又扫一眼讲台上的作业,没发现问题,便把课本翻开。
“行了,上课。”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时,沈砚肩膀才彻底落下去。他偏头看温宁,先没说话,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压低声音。
“你真是……”
温宁翻开课本。
“什么。”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给我送走。”
“那你现在回来了吗。”
沈砚憋了两秒,嘴角还是没压住。
“回来了,甚至活得挺完整。”
前排陈子扬转回来,小声开口。
“你怎么做到的?”
温宁看他。
“什么。”
“别装。”陈子扬把声音压得更低,“刚才你明明是把沈砚那本拿走了。”
“哦。”温宁点了点头,“我爱学习,看见作业本就忍不住想亲近。”
陈子扬一脸无语。
“你是不是觉得全班就你脑子转得快。”
“没有。”温宁看向黑板,“我只是动作比你快一点。”
这句把陈子扬堵得很完整。
他瞪了温宁两秒,最后憋出一句。
“你等着。”
温宁翻书。
“行,我排队。”
旁边沈砚差点又笑出来,赶紧拿手挡了挡脸。
一节课熬过去,下课铃刚响,沈砚椅子一转,半个人已经贴到温宁桌边。
“兄弟。”
温宁抬眼。
“嗯。”
“这次真记你一笔。”沈砚拍了拍自己口,“救命之恩。”
“你命也没这么便宜。”
“那你说怎么算。”
“先把作业按时交了。”
沈砚抬手就想拍桌,拍到一半又收住,生怕动静大了把周志成拍回来。
“我发现你这人特烦。”
“恭喜,说明你认识我更深了一层。”
“滚。”沈砚笑着骂完,往前一探,压着声音继续,“不过真能处。”
温宁看他一眼。
“这么快就下定论。”
“男生之间哪有那么复杂。”沈砚拿笔敲了敲桌沿,“一起打球算半熟,一起挨老师看一眼算七成熟,今天你还帮我把雷拆了,这已经熟到可以互相抄,哦不,互相借鉴作业格式了。”
“你这个熟法挺危险。”
“反正你懂。”沈砚坐正一点,朝前面抬下巴,“你看陈子扬那脸,都快记你账本上了。”
陈子扬果然回过头,没好气地扔来一句。
“我听得见。”
沈砚乐了。
“听见就好,省得我通知。”
陈子扬把椅子转回去,嘴里还嘟囔一句:“你俩狼狈为奸。”
温宁靠着椅背,看着前面乱糟糟的课间。
谁喜欢凑热闹,谁爱拿人逗乐,谁表面跟谁一伙,谁真遇事只顾看戏,差不多已经摆开了。
陈子扬爱抢镜,嘴快,胜负心重,吃了亏就记着,账记得还挺认真。何雨晴爱接话,嘴也不闲,往前冲时先看风向。前两排那几个平时装稳的,碰上检查最先翻桌肚。还有后门口那两个看着老实的,刚才张主任一进门,手里没写完的卷子直接塞椅子垫下面,动作熟得像练过。
云栖中学这点地方,不大,热闹却不少。
沈砚见他没说话,又拿笔帽戳了戳他。
“发什么呆。”
“看班情。”
“你还挺像领导。”沈砚咧嘴,“怎么样,考察结果如何。”
“可造之材很多。”
“废话文学又来了。”沈砚靠在椅背上,把腿往前伸了一点,“不过你混得是真快。刚来三天,已经能帮人挡抽查了。照这速度,再过一礼拜,你都能代表我们班竞选班魂。”
温宁看他。
“班魂是什么职位。”
“没工资,责任重,还得随时背锅。”
“那你自己留着。”
“我就知道你不接盘。”沈砚说完,忽然往前瞥了一眼,声音低下来一点,“哎,你看。”
温宁顺着看过去。
林汐月正从讲台边回座位。她刚把英语卷子领回来,卷子边角压得很平,手里还夹着一支笔。经过后排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沈砚。
“你的语文作业,周老师刚才一起抱走了。”
沈砚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知道,知道了。”
林汐月视线又落到温宁这边一瞬。
温宁坐着没动,只抬了抬眼。
林汐月把卷子往怀里收了一下,没多说,转身回了前排。
动作很短。
沈砚立刻扭头。
“她是不是知道了?”
温宁淡淡开口。
“知道你作业差点没交?”
“知道是你帮我。”
“她又不瞎。”
沈砚啧了一声,低头扒拉两下自己的桌面,忽然笑了。
“完了。”
“什么完了。”
“我在班里算是彻底跟你绑一起了。”沈砚一本正经,“从今天起,谁说你坏话,我先反驳两句。反驳不过,我再去叫人。”
温宁看着他。
“你这流程挺完整。”
“我做事一直有章法。”沈砚说完,停了一下,又往前面看了看,“不过她刚才那眼神不太一样。”
“你还研究眼神?”
“我研究人。”沈砚手一摊,“她之前看你,主要是‘这人怎么又开始了’。刚才那一下,换词了。”
温宁把卷子摊开。
“换成什么。”
沈砚把笔夹在耳朵上,认真思考两秒。
“靠谱。”
温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砚立刻抓到,笑得很贼。
“哟,词对了。”
“你戏挺多。”
“我这是精准分析。”沈砚往椅背一靠,“你平时嘴贫,今天真了件人事,评价升级很正常。”
温宁低头看卷子,笔尖在题号旁边点了点。
不远处,林汐月已经坐下,低头改卷子。她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单词。写完以后,笔停了一下,随后伸手把散开的卷子压整齐。
刚才讲台边那几秒,她看得很清楚。
沈砚桌肚里露着本子角,检查又来得急,前排已经有人回头看热闹。温宁站起来时,手里拿的是英语卷,走过去时手里多了一本蓝皮作业本,回去时讲台上的作业堆刚好多了一层。
动作快,没半点慌。
他还顺手把陈子扬那只没拉好的袖子扯正,像真是怕人被抓到。
林汐月低头在卷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笔帽合上。没回头,也没再看后排。
可“嘴贫”后面,确实得添一个词了。
靠谱。
后面两节课,班里的氛围松得多了。
一次检查过后,大家跟刚一起经历了场小灾小难一样,话题立刻多起来。谁刚才差点把漫画书压不住,谁午休偷吃辣条差点被闻出来,谁头发乱得最像刚从草里钻回来,全被翻出来轮了一遍。
温宁坐在后排,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话,没怎么嘴,偶尔接两句。
一节课间下来,谁跟谁总一起走,谁放学爱在楼梯口堵人聊天,谁表面是乖学生,背地里替全班传话最快,也差不多摆明了。
何雨晴就是那种典型。
上课时坐得直,作业交得整齐,老师一问三不知,像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一下课,班里新鲜事转两圈,最后总能从她嘴里出口,精度还挺高。
陈子扬则是另一种。
爱出头,爱显摆,输不起,还爱硬撑。可真遇到事,也不算坏得彻底。刚才温宁扯他袖子,他虽然嘴上不服,后面倒也没当场掀锅。
这地方的人,坏不到哪去,也闲不到哪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整个楼层都松了一口气。
周志成在讲台上又念了一遍明天带的资料,转头看了眼值表。
“今天不用留太久,桌椅摆正就行。别让我下楼了还看见有人在教室里追着打。”
陈子扬立刻举手。
“老师,我们一向文明。”
周志成看他。
“你说这句时先把脸上的期待收一收。”
班里一阵笑。
人群往外散时,沈砚拎起书包就往温宁这边蹭。
“走,今天我请你喝汽水。”
温宁把书塞进书包。
“又请?”
“你都救我一回了,请瓶汽水怎么了。”沈砚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得趁热打铁,稳固兄弟关系。”
“你这个词用得像拉。”
“你别管,反正流程对。”沈砚说着,回头冲陈子扬喊了一句,“你来不来?”
陈子扬背起包,哼了一声。
“不去,谁稀罕看你们结拜。”
“放心,今天不摆香案。”沈砚摆摆手,“明天有空再收你当门童。”
陈子扬差点把书包扔过去。
三个人闹着下楼,到楼梯口又混进放学人流。楼道里全是脚步,栏杆边挤着人,有人边走边说作业,有人约着去小卖部,还有人拿着篮球一路拍,差点被楼梯拐角的值生瞪死。
到了校门口,太阳已经斜下来,街边小店全开着门。文具店门口摆了盒彩笔,卖冰棍的冰柜嗡嗡震着,炸串摊前围了一圈人,空气里全是油味。
沈砚熟门熟路往小卖部一拐。
“老板,三瓶汽水。”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来,往柜台一放。
“还是橘子的?”
“橘子,经典款。”沈砚付钱,顺手把两瓶塞给温宁和陈子扬,“别说我偏心,人人有份。”
陈子扬接了,嘴上还要撑一句。
“我这是看在汽水的面子上原谅你。”
沈砚拧开瓶盖。
“你面子在汽水面前排第几?”
“至少前三。”
“这摊上就三瓶。”
“那我第三。”
温宁拿着汽水站在一边,没急着喝,视线扫过校门口这一片。
谁家长来接,谁骑车,谁走路。哪群人固定一起出校门,哪几个女生会在文具店门口停一下,哪几个男生打完球还要再约一局,都清楚得很。
沈砚喝了一口汽水,舒坦得长出一口气,转头就把话题扯回来了。
“哎,说真的,今天你那手,帅。”
“哪只手。”
“别装傻。”沈砚举着汽水瓶比划,“后门一绕,作业一抽,讲台一塞。你要不是年纪摆这儿,我都怀疑你以前在谍战片里打过短工。”
陈子扬喝着汽水,忍不住了一句。
“确实快。”
温宁把瓶盖拧开。
“你们夸人方式挺偏。”
“偏什么,这叫写实。”沈砚说完,忽然眯起眼,换了个更八卦的表情,“不过我发现你今天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
“你发现得挺勤。”
“你别打岔。”沈砚把汽水瓶往怀里一抱,“刚才人都散了,你还往前排看了两次。”
陈子扬一听就乐了。
“哦——”
温宁看着两人。
“你们俩没别的爱好吗。”
“有啊。”沈砚理直气壮,“看热闹。”
“尤其看你的热闹。”陈子扬补刀。
温宁懒得接他们这茬,只把汽水喝了一口,淡淡开口。
“我问你个事。”
沈砚本来还笑着,听见这句立刻抬头。
“你问。”
“林汐月平时参加学校活动多吗?”
沈砚顺嘴就答:“看情况。唱歌的活动,老师基本都先想到她。她也不是每次都去,有时候能推就推。”
温宁点了下头,又问:“总有人拿她是林老师女儿说事?”
“那可不。”沈砚说得快,话出去一半才停了停,“有些人嘴就是闲。她唱得好,老师又认识她爸,别人就爱从这儿找平衡。”
陈子扬在旁边接了一句。
“不过她自己也不爱争。上次有个小节目,她本来排前面,后来让给别人了。”
“为什么?”温宁问。
“嫌麻烦吧。”陈子扬耸了下肩,“谁知道。”
沈砚本来还要继续说,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温宁。
温宁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汽水,神色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问题也问得像随口闲聊。
可这两句问得太准了。
一个问学校活动,一个问“林老师女儿”这条线,刚好都是最容易卡住林汐月的地方。不是普通好奇,这是顺着人往里摸。
沈砚眨了下眼,越咂摸越不对。
“等等。”
陈子扬看他。
“怎么了?”
沈砚没理,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眼睛盯着温宁。
“你这不是打听。”
温宁看他。
“那是什么。”
“你这是有目的地打听。”沈砚往前凑了一步,汽水瓶都快举成指挥棒了,“问得还特别专业。别人八卦都问她成绩好不好,长得漂不漂亮,你上来先问活动,再问闲话。兄弟,你路子很深啊。”
陈子扬先愣了一下,随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起来。
“我就说他不对劲。”
温宁喝了一口汽水,瓶身在手里转了半圈。
“新同学了解班情,有问题?”
“有。”沈砚盯着他,“问题大了。你这哪是了解班情,你这是已经选定研究对象了。”
温宁把瓶盖重新拧上,慢悠悠开口。
“你戏比刚才更多了。”
“少来。”沈砚抱着汽水瓶,笑得很明白,“你今天要是问陈子扬,我都信你在融入男生圈。你问她,我只信一件事。”
“什么。”
沈砚咧开嘴,站在路边,把那句话说得像刚破了个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