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砚盯了几秒,忽然抬手指他。
“你这张脸,特别适合藏事。”
温宁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谢谢,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长相用在刑侦领域。”
“少贫。”沈砚跟上来,“我跟你说真的,你这人绝对藏着事。”
“你都下结论了,还问我什么。”
“流程要走完。”沈砚一脸认真,“万一你哪筋一松,自己招了呢。”
温宁看他。
“那你这侦探业务量应该不大。”
“为什么?”
“主要靠等嫌疑人自己感动自己。”
沈砚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挺硬。等着,早晚给你挖出来。”
温宁抬手摆了摆。
“祝你工作顺利,少走弯路。”
两人在前街路口分开。沈砚往家那头晃,走了几步还回头喊一句。
“明天别装!”
温宁头也不回。
“我明天本来就没安排表演节目。”
第二天一早,初一三班的门一开,里头已经坐了大半人。
正式课程一铺开,教室里的热闹就换了内容。前两天还在复盘礼堂,今天已经变成谁数学练习没写完,谁英语单词默得像天书,谁语文生字本漏了一页。黑板左上角贴着课程表,右边贴着值安排,中间昨天刚擦过,还留着一点浅白印子。
温宁进门时,周志成还没来。
陈子扬正拿着数学练习册,对着最后一道题抓头发。
“这题谁做出来了?”
后排有人喊:“你先把字看懂再说。”
“我字看懂了,题不尊重我。”
沈砚踩着门槛进来,听见就乐。
“数学题要是能尊重你,得先学会放弃原则。”
陈子扬一转头,看见温宁,立刻把练习册拍到桌上。
“新来的,救场。”
温宁刚坐下,翻开水杯盖。
“我收费。”
“你先说价。”
“一瓶橘子汽水。”
“你做梦。”陈子扬一脸沉痛,“知识果然有门槛。”
何雨晴从前面回头,把自己的练习册往后一扬。
“这题我算出来了,你先看我这个。”
陈子扬赶紧接过去,边看边念。
“哦,原来这里先化简。怪不得我越算越像遗书。”
沈砚从旁边把温宁桌上的笔拿起来转了一下。
“你不看看?”
温宁低头翻数学书。
“看什么。”
“看题啊。”
“我昨晚写完了。”
“写完了你还这么平静?”
“作业写完本来就是正常事。”
沈砚盯着他。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像在嘲讽别人。”
“那是你对号入座速度太快。”
林汐月从门口进来时,手里抱着两本作业。她进门先把作业放到讲台边,再回自己座位。温宁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把额前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随后坐下,抽出数学练习册。
动作不快,桌面收得整齐,笔放在右手边,草稿纸压在课本下面一角。
周志成进门,教室立刻压下去一截。
“把昨天作业先放桌角,等会儿检查。今天开始新内容,谁再跟不上,别怪我说话难听。”
他拿起粉笔,转身就在黑板上写题。
第一节就是数学。
温宁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那道“新学期热身题”,笔尖在本子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太慢了。
不是老师讲得慢,是题出得慢。小学内容的尾巴还拖着,几个条件一摆,结果已经站在终点冲他招手。
他把解题步骤在脑子里走完,顺手把答案写在本子右上角,随后又把笔横过来,压在指间转了半圈。
不能太快。
太快容易惹眼。
慢一点。
周志成在讲台上边写边说:“这题谁先别急着下笔,先看数量关系,别一看见分数就慌得跟见家长似的。”
前排几个学生停了停,真开始盯题。
温宁把视线挪到窗外两秒,又挪回来,再低头随手补两步过程。补完以后,离周志成问人还差一点时间。
陈子扬已经开始抓耳挠腮,草稿纸涂了半页。
沈砚斜着身子看了一眼温宁本子,眼睛都直了。
“你写完了?”
温宁把本子往里一收。
“注意课堂纪律。”
“你还教育我。”沈砚压低声音,“你这也太快了。”
“题短。”
“短个鬼,陈子扬都快把自己算分家了。”
前面陈子扬听见,回头用口型骂了一句。
沈砚摆摆手,示意他别打扰高端局。
周志成写完最后一行,粉笔一放。
“来,谁说说。”
教室安静一片。
这种场面跟彩票开奖差不多,谁都盼着别落自己头上。
周志成目光一扫,先看前排,再看中间,最后落到后面。
“温宁。”
沈砚当场“靠”了一声,又赶紧低头装咳嗽。
温宁站起来。
“先把分数部分通分,再看后面的数量关系。中间那个条件不用单独列,直接带进去会快一点。最后算出来是二十四。”
周志成看着他。
“过程呢?”
温宁拿起本子看了一眼。
“第一步先化,第二步代,第三步整理,第四步出结果。”
“上来写。”
温宁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故意把速度压了一下。原本三行能收的过程,拉成了四行。能心算的地方,他还是老老实实写了转换。可再怎么压,手上动作还是比大部分人快。
粉笔在黑板上一行行落下,字迹清楚,间距规整,没一点卡顿。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
“这么快。”
“他昨天不是才转来吗。”
“写得也太顺了吧。”
温宁写到最后一步,把结果圈出来,回头看周志成。
周志成没立刻说话,只拿起课本扫了一眼黑板,又看看温宁。
“坐下吧。”
“好。”
温宁回到座位,刚坐下,沈砚就歪过来。
“你这叫普通?”
“这叫配合老师教学。”
“你配合得太积极了。”沈砚拿笔戳戳他的练习册,“你刚才是不是早就写完了?”
“没有。”
“你放屁。”
温宁看他。
“课堂上文明点。”
沈砚盯着他两秒,抬手做了个封嘴动作,脸上表情却只写着一句话:你继续演。
前面靠窗第二排,林汐月把视线从黑板收回来,落到自己本子上。她把温宁写的第二步过程又看了一遍,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随后顺着往下写。
上节课那种“聪明得有点奇怪”的感觉,这会儿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人平时懒洋洋,轮到答题,节奏稳得过分。
第二节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吴,进门就发了随堂默写,语速快,板书更快。学生们刚把本子翻开,她已经念到第二句。
教室里一阵翻页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动静连成片。
温宁低头写字,笔尖没停过。默写内容他扫一眼就够,真正费时间的地方反而成了控制字迹速度。写太快不行,写太慢也不行。慢半拍,稳一点,最好稳到像个基础不错但没那么夸张的普通学生。
吴老师念完,抬头看了一眼全班。
“写完的自己检查,错一个字抄十遍,错两个字别怪我心硬。”
沈砚在旁边还剩最后一句,边写边嘟囔。
“她每次说心硬,我都能看见我作业本的未来。”
温宁已经检查到第二遍,顺手把“暮”字旁边那一撇补得更直一点。
吴老师开始抽查。
“沈砚,第三句。”
沈砚站起来,卡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背。
背到一半,停了。
吴老师看着他。
“继续。”
沈砚手指抓着本子边,决定垂死挣扎。
“老师,我刚才脑子突然缓冲。”
教室里立刻有人笑。
吴老师把粉笔在桌上轻轻一放。
“你脑子要是电子产品,售后早关门了。坐下,抄。”
沈砚认命坐下,顺手在本子上写了个巨大的“危”。
吴老师又点了两个人,一个磕巴,一个少字。最后目光一转,落到后排。
“温宁,第四句。”
温宁站起来,直接往下背。
一个字没错。
吴老师点点头。
“坐。”
沈砚小声叹气。
“人与人之间,真有版本差。”
温宁坐下,顺手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这属于青春体验服。”
“你少来。”沈砚压低声音,“你刚才背得比她念得还顺。”
“我普通话标准。”
“你这个普通两个字,已经快被你用成违禁词了。”
语文课后半段讲病句修改。吴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拐了弯的长句,让全班找问题。
这室里安静得更彻底。
大部分人看第一遍只觉得眼熟,看第二遍开始怀疑自己认识字,看第三遍已经进入放空区。
温宁低头扫了一眼。
成分残缺,搭配不当,再加一个主客颠倒,三件套摆得挺齐。
吴老师问:“谁说。”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说了一个点。
“还有。”
又一个男生举手,说了第二个点。
“还差一个。”
这下没人动了。
吴老师抱着手臂站在讲台边,看了一圈,眉头慢慢抬起来。
温宁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这题再不举手,吴老师大概率要开启“这么简单都看不出来”模式。开学第三天,没必要让全班集体体验精神磨炼。
他等了几秒,才抬手。
吴老师看向他。
“你说。”
温宁站起来。
“主客位置反了,后半句改一下就顺了。”
“具体怎么改?”
“把后面那两个词换个位置。”
吴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改了一下,转身看全班。
“看见没,这样才通。”
她说完,又看了温宁一眼。
“坐下。”
这回连陈子扬都没忍住,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
你有病吧。
温宁回了个很平静的眼神。
你才知道?
沈砚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等了一会儿?”
温宁翻开下一页课本。
“给别人留机会。”
“你留得挺讲究。”沈砚啧了一声,“再晚两秒,吴老师能把讲台拍出节奏。”
温宁没接,只低头把书页压平。
可他能感觉到,前面那道视线又落过来一次。
林汐月没有回头太久,只在吴老师改句子的那一瞬侧了一下脸,随后低头继续记笔记。她写字很稳,横平竖直,笔迹比大部分女生更清楚。温宁余光扫过去时,正看见她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两个字:位置。
记得还挺细。
第三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更直接,发了一张五分钟随堂测。发卷子时,她把卷角在讲台上磕了两下。
“开学了,先看看你们暑假把字母忘到哪一步。”
卷子从前往后传。
温宁拿到手,先看了眼题量。
行吧,确实五分钟,多一分钟都算抬举。
选择题、单词变形、两道简单句型转换。温宁扫完第一遍,笔已经动了。选项都没怎么停留,答案直接落下去。写到最后一道时,他停了一下,把原本几秒能解决的句型转换多看了半秒,给自己一个“思考过”的证据。
等他写完,班里还有一半人埋头苦。
沈砚小心翼翼往他卷子那边瞥。
温宁直接把卷子一翻,扣住。
沈砚瞪眼。
“你防我?”
“你那眼神太勤奋了,我害怕。”
“都是同桌过道情谊。”
“我怕你情谊过盛,把我卷子看秃噜皮。”
英语老师在前面看了眼时间。
“还有一分钟。”
陈子扬明显急了,笔动得跟救火一样。
前排何雨晴已经写完,正在检查。林汐月写到最后一题,抬手轻轻压了一下卷角,随后又低头把一个单词改成了更准确的形式。
收卷时,英语老师顺手抽了几张看。
翻到温宁那张,她停了一下,又翻过去,没说什么。只把卷子码好,放到讲台一边。
周志成这节课没进来,下一节却在课间提前到了门口。
他站在窗边,看着里头收卷。等英语老师走出去,他才进来,手里拿着两本教案,还有刚批了两张的随堂纸。
“温宁。”
教室里一静。
温宁抬头。
“在。”
“刚才英语小测做完了?”
“做完了。”
“挺快。”
“题少。”
周志成看他两秒,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题少归题少,错了照样扣分。别觉得自己写得快就行。”
“明白。”
周志成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开始准备下一节内容。
可这一句已经够了。
周志成前两天还把温宁放在“脑子不错,性子懒散”那一栏。今天连着两节课看下来,栏位开始变。不是懒散,是太轻松。那种轻松不像学得多一点,倒像题目本没拦住他。
第四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喜欢临时提问,讲着讲着就往下扔问题。
“谁说说这个时间点前后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谁能把前后顺下来。”
温宁对这类课更省力,很多内容连翻书都嫌多余。他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记几个关键词,更多时候是在控制自己别表现得太明显。
可控制这事,说着简单,做起来真烦。
老师问到一个时间顺序题,班里不少人还在对着课本找页码。温宁已经把答案在脑子里排完,连错项为什么错都能顺口说出来。
他把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没举手。
老师又问了一遍:“没人说?”
前排一片低头。
后排有人开始假装研究桌纹。
温宁叹了口气,抬手。
“你说。”
“先是这个,再是这个,最后到课本上这一条。顺序按时间往后排就行。”
“为什么?”
“因为中间那个事件影响了后面政策,不可能倒过来。”
历史老师点头。
“对。坐下。”
沈砚侧过来,已经懒得震惊了,只剩下控诉。
“你今天是准备把各科老师都认一遍?”
“我只是尊重课堂。”
“你这尊重,成本挺高。”沈砚指着自己,“我坐你边上,压力都大了。”
“压力大可以多背一条历史。”
“你滚。”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像终于解封。
有人起身打水,有人趴桌上不动,有人直奔食堂。风扇还在头顶转,热气一层层往上浮,走廊里已经有学生拎着饭盒往外挤。
周志成站在讲台边,翻了一下刚收上来的作业。
翻到温宁那本,他手指停了停。
字迹规整,步骤完整,题全对,连草率都挑不出来。最关键的是,卷面上没有那种拼出来的吃力感。太顺了,顺得像这孩子本没把题当回事。
他抬头扫了温宁一眼。
温宁正拧水杯,动作慢悠悠的,跟刚才黑板前那个写题飞快的人放在一起,违和感挺足。
周志成没说话,只把作业本合上,敲了敲桌面。
“第三组,作业往前收一下,等会儿我带去办公室。”
林汐月起身收本子。
她离讲台近,顺手就把前后几排的本子接了过来。走到中间时,有人本子塞在书堆底下,她停了一下,弯腰抽出来,再继续往后。
收作业这事最容易乱,纸页边角戳来戳去,名字没写的还得追着补。她动作却一直很稳,收到谁桌边就停一下,不催,也不拖。
到后排时,沈砚已经把本子递过去,顺带感慨一句。
“课代表真是高危职业。”
林汐月接过来。
“我不是课代表。”
“那你还帮忙收。”
“顺手。”
沈砚点头,一脸受教。
“原来这就叫热心市民。”
轮到温宁。
他把本子从桌肚里抽出来,递过去,手指压着本子边没立刻松,抬眼看她。
“今天题太简单了。”
林汐月接本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温宁一脸认真。
“太简单容易让人失去学习热情。”
旁边沈砚直接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
这人真敢说。
林汐月看着温宁,眼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抬起脸,停了半秒,才把本子往自己手里收。
“那你可以珍惜现在。”
“为什么?”
“后面总有不简单的。”
温宁点头。
“有道理,我先提前默哀。”
林汐月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接他的话,只把本子抱稳,继续往前收。
可走出去两步后,她还是低头看了眼最上面那本的名字。
温宁。
字跟人一样,净,稳,没一点乱。
前两天对他的印象,还停在会说话、会接梗、偶尔嘴欠。今天一连几节课看下来,那层懒洋洋的外壳下面,东西露出来不少。
他答题太快了。
快到要故意压一下。
黑板前写过程时压,吴老师问病句时压,连历史课上接一句话都像收着来。别人看不清,坐得近的看得清。尤其那种“明明已经会了,还要装成刚好想到”的小停顿,太刻意。
她把最后一摞作业放到讲台上,转身回座位。
刚坐下,何雨晴就凑过来。
“他刚跟你说什么了?”
“说题简单。”
“什么?”
“原话。”
何雨晴回头瞄了后排一眼。
“他要么真厉害,要么真欠。”
林汐月把笔盖拧上。
“都有。”
何雨晴笑出声。
“你这评价挺准。”
后排,沈砚终于从胳膊里抬起头,先冲温宁比了个大拇指。
“你行。”
温宁喝了口水。
“哪里行。”
“你连装都装得这么稳定,职业素养太高了。”
“听不懂。”
“少来。”沈砚往前凑,压低声音,“你再这么演,迟早翻车。”
温宁把笔一扣,轻轻放到桌上。
“车翻了再扶。”
“你还挺淡定。”
“主要班里地不平,怪不得司机。”
沈砚瞪着他,憋了两秒,最后还是笑了。
前面靠窗第二排,林汐月低头翻开下一页书,笔尖落在页边,却没立刻写字。刚才那句“题太简单”,还有他站在黑板前那种稳得过头的样子,一起留在脑子里。
后排过道边,沈砚抱着胳膊,一边笑一边摇头,心里那句“这人绝对藏着事”又往前坐实一层。
温宁则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扣好的笔上,神色还是松的,像午休前这一连串事跟他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