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三天,雪又下了。
不大,就是飘着。归归一出门,仰头接了好几片雪花在嘴里,咂咂嘴。
“淡淡的。”
“雪没有味道。”林晚说。
“有,就是淡淡的。”归归很坚持。
林晚蹲下来帮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堵住脖子那里的缝,“今天还要进林子吗?”
“要。”归归答得很快,“班长叔叔说他的兵还没找完呢。”
林晚帮她整理好,站起来,看了看那片还飘着雪的林子,没说话。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多了几个人。孙局长昨天晚上接到汇报,今天亲自来了,另外还有两个省里专门负责英烈工作的部跟着。
两个部第一次见归归,都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小孩?”其中一个低声问孙局长。
“对。”孙局长小声说,“别小看她,跟着走你就知道了。”
归归没管那些大人,她站在林子边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开始往里走。
她的小靴子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队伍跟着她,大脚印套着小脚印,拉了很长一串。
第一个在一棵老松树旁边。归归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树。
“这个叔叔旁边有个水壶。”她说。
挖下去,果然有。遗骨旁边有个锈烂的圆形金属物,清理出来,是一个水壶,只剩下了壶身,壶嘴和盖子都烂了,但壶底的地方有两个字,刻上去的。
周教授把壶底凑到光线好的地方,辨认了半天。
“平……安。”他读出来,“平安两个字。”
归归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字,低下头,小声说:“这个叔叔说水壶是他媳妇给他的,让他平平安安回去的。”她停了一下,“他一直带着。一直带着没扔掉。”
周教授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
戴上,继续工作。
那两个省里来的部站在后面,其中一个从上午开始就没说过话,脸色一直很难看——不是那种不高兴,是憋着的那种难受。
第二个找到了,第三个找到了。
到了第四个,归归找了很久,在一片比较密的灌木丛边上绕了好几圈,最后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雪地,听了一会儿。
陆衡站在旁边,想让她起来,但没出声,就让她趴着。
“在这里。”归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但这个不是叔叔。”
“啊?”
“这个是爷爷。”归归说,“但他不是当兵的。”
现场所有人都愣了。
周教授走上来,“归归,你再说一遍?”
“这里的人,是当地的爷爷,不是当兵的叔叔。”归归认真地说,“他军装,他背着一个篓子。”
周教授和陆衡对视了一眼。
“还是挖。”陆衡说。
铲子下去,一点一点清理。
没有品,没有武器,没有任何部队的标识。
但遗骨旁边,有一个已经完全腐烂了的东西,形状是圆的,里面残留着一些植物纤维的痕迹。
吴老师一看,愣了。
“这是……背篓?”他凑近了看,“竹编的背篓。”
归归在旁边,“就是背篓。”
吴老师站起来,转向陆衡和周教授,脸色变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县志里记过一笔,说当年有当地猎户主动给战士带路,进了这片林子。但后来那个猎户就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县志里就一句话,没有姓名,没有后续。”
归归走到那个发掘坑边上,蹲下来,对着里面认真地说。
“爷爷,归归记住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很稳,就是认认真真的。
但周教授在后面没绷住,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发掘坑,抬头看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那两个省里的部,其中一个已经走到树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红着眼睛走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又找到了两个。
四天加起来,这片密林里一共找到了十九副遗骨。
十八个战士,还有一个带路的猎户爷爷。
最后一副遗骨发掘完毕的时候,天快黑了。
归归站在林子里,转了一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都找到了吗?”陆衡问她。
归归睁开眼睛,点头。
“这片坡上的叔叔们,都找到了。”
陆衡长出一口气。
“好。”
归归看了看那一片林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叔叔们,归归来过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雪停了,林子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