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归蹲在那副遗骨旁边,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听什么。
周教授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清理遗骨周围的泥土,每一铲都轻得不能再轻。
七十多年了,泥土和骨骼几乎长在了一起。
“教授,这里有东西。”一个工兵指着遗骨腰部的位置。
周教授凑过去看,从泥里摸出一小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铁片。翻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又拿放大镜照了照。
“应该是个针盒。”周教授声音有点哑,“卫生员随身带的那种,装缝合针的。”
陆衡站在旁边没说话。
归归突然开口了。
“阿姨说她叫小秋。”
周教授手一顿,抬头看她。
“她叫什么?”
“小秋。”归归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不是真名字,是战友们叫她的。大家都叫她小秋。”
周教授张了张嘴,看向沈正则。
沈正则已经掏出手机在联系后方的档案组了。
“查一下,1948年这个区域的作战部队里有没有一个叫小秋的女卫生员,可能是绰号。”
电话那头说要查,得等一会儿。
归归没管大人们在忙什么,她伸出小手,在遗骨旁边的泥土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在拍一个人的手背。
“阿姨,你等了好久吧?”
没有人回答她。
但归归好像听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嗯,归归知道了。”
林晚站在后面,眼眶红了一圈。她是学医的,她太清楚一个卫生员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枪林弹雨里往外背人,自己连枪都不一定有。
“归归。”林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阿姨还跟你说什么了?”
归归想了想。
“阿姨说她不疼了。”
“嗯。”
“阿姨说她当时跑得好快好快,比兔子还快。”
归归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秒就没了。
“后来就跑不动了。”
归归的声音变小了。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草的声音。
周教授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工具都忘了放下。这么多年的考古经验,他见过无数遗骨,但从来没有一次,是有人能“听到”遗骨的主人在说话的。
他信不信?
三天前他不信。
现在他不敢不信。
沈正则的电话响了。
“找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1948年秋季战役的一份战报残页里有一句话,原文是——'卫生员小秋在转移伤员途中失踪,疑遭敌伏击牺牲'。”
“就这些?”
“就这些。没有真名,没有籍贯,没有照片,连牺牲确认都只是一个'疑'字。”
沈正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句话。
一个人一辈子就浓缩成了一句话。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教授。”沈正则放下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教授。
周教授听完以后好长时间没说话。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遍。擦完戴上,又摘下来擦。
“1948年。”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到现在七十多年了。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女孩子,在战场上背伤员。然后就没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擦眼镜的手停了。
“她妈生她的时候肯定给她取了名字的。”
这句话说完,周教授蹲在地上没起来。
陆衡走到归归面前,也蹲下来。
“归归。”
“嗯?”
“阿姨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归归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看着陆衡。
“阿姨说,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来过。”
陆衡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军人,他知道什么叫战场,什么叫牺牲。但“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来过”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一个人活过,战斗过,在炮火里救过人,最后死在一片荒地上,被泥土埋了七十多年。
她不要勋章,不要表彰。
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来过。
陆衡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这个军礼不是给遗骨敬的,是给一个叫“小秋”的、连真名都没有的女卫生员敬的。
归归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小手比了一下。歪歪扭扭的,但是很认真。
“阿姨,归归记住你了。”
风吹过来,荒草弯了弯腰。
归归突然拉了拉陆衡的裤腿,表情变了。
“哥哥。”
“怎么了?”
“阿姨说她的伤员还在前面。”归归站起来,指着东边的方向,“那条河边上,她当时在背他们。”
陆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确实有一条河。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教授,又看了看沈正则。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走。”沈正则说。
归归已经迈开小短腿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喊:“哥哥快点!阿姨说他们伤好重的!”
陆衡赶紧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归归的侧脸,这张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跟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认真。
三岁半的小孩,牵着一个少校的手,走在荒野里。
去找七十多年前的伤员。
林晚跟在后面,突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你哭什么?”旁边的工兵小声问。
“没哭。”林晚吸了吸鼻子,“风迷眼了。”
工兵看了看天——今天本没什么风。
但他没拆穿。
因为他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