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建军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已经回屋睡了，爷爷在阳台上收烟灰缸，看见他回来点了下头，也进去了。李知行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个李建军看不太懂的页面——全是英文和数字，密密麻麻。

“爸，赵明远还说什么了？”

李建军脱了外套，在儿子旁边坐下，把赵明远的警告复述了一遍。关于有人兜圈子打听技术团队，关于那个副总被挡了回去，关于赵明远让他小心。

李知行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调出另一个页面。“赵明远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讲义气。他完全可以不跟你说，但他说了。这说明他把咱们当成长期的伙伴，不只是买卖关系。这种人不多，要珍惜。”

“他说有人通过第三方打听咱们。这个第三方，能查到是谁吗？”

“查不到。兜了圈子的，没那么容易溯源。”李知行合上笔记本，“但不需要查是谁。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消息已经传到天鹏那个层面了。这不是普通商人能的事吧？”

李建军没接话。

“爸，注册星国公司的事，不能再拖了。”

李建军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吊灯是挑的，水晶的，亮晶晶的，他每次看了都觉得太花哨。但喜欢。他说过要换，不让。老人难得有一个喜欢的物件，他不想扫她的兴。

“必须走这一步？”

“不是走，是准备。注册一个离岸公司，把一部分知识产权放到那边。不是转移资产，是备份。你在中国注册的专利仍然有效，星国那边只是一个影子。万一这边出了什么问题，你至少还有另一个选择。”李知行的声音很平静，“爸，你知道我不是在吓你。”

李建军闭上眼睛。

走。还是不走？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打架。他不想走，他的在这里。他的父母在这里，他的爷爷埋在这里。他这辈子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都在这里。但儿子的眼神告诉他，不走，可能真的会出事。

“行。怎么弄？”

李知行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已经准备好的说明，上面用中文写着详细的步骤。“网上找代办机构，花几千块钱，全套手续包办。你需要提供护照复印件、地址证明、银行资信证明。这些东西我帮你准备好了，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李建军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忽然看到一页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他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李知行看了一眼那个名字。“Longevity Capital，延寿资本。随便起的。”

李建军盯着那个名字。

延寿。延长寿命。儿子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只是传感器，不只是电池，不只是钱。他在想更长远的、更大的、更远的东西。而他，作为父亲，才刚刚看明白其中的一小块。

“你不用想太多。”李知行把笔记本拿回去，“先把公司注册好，别的以后再说。”

李建军没再问了。

周一一早，李建军把签好字的文件发了国际快递。薄薄几页纸，花了一百二十块钱邮费。他看着快递员把那封装着全家未来的信封收走。

发完快递，他回到孵化器。顾磊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摆着两个新客户的样品，正在做测试。看见李建军进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李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昨天有人加我微信，说是省城一个公司的，想约我聊聊。我没理。今天早上又打了一个电话，说对知行科技的技术很感兴趣，想找个时间见面聊一聊的可能性。”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只是个打工的，有事找老板。”

李建军点头。“做得好。”

“还有一件事，”顾磊顿了一下，“那个人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问我，‘你们公司的技术负责人是不是姓李’。”

李建军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顾磊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总，我不是在打听。但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李建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放下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孵化器院子里的车来车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引擎盖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看不清车牌。

但心里知道，那辆车可能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了。

窗台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蜘蛛，正在墙角织网。网不大，但织得很密。李建军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忙着织自己的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一巴掌拍碎。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消息。

“快递发了吗？”

“发了。”

“好。下一步，把公司注册地址迁出高开区。”

李建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明天。”

他按下了发送键。

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没走。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车里的人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人，也许在等消息，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