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等待的两周，比李建军想象的要慢。
天鹏电池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动静。好像那三组样品被扔进了黑洞，连个响动都没有。
李建军每天刷好几次手机，生怕漏掉来电。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测试没通过？数据有出入？他们找到更好的方案了？
“爸，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的？”李知行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东西，头都没抬。
“你就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李知行把笔换了个姿势，“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数据是真的，样品是实的，他们找不出毛病。除非他们不想做这生意了，否则肯定会联系咱们。大公司的流程本来就慢，样品回去要做老化测试、做循环测试、做安全测试，一套下来十几天算快的。”
李建军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心还是悬着。他不是不信儿子的技术，是不信自己——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接住即将到来的机会。
省城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气温骤降到了零下。新房的暖气烧起来了，热烘烘的，惊喜地发现，城里不用烧煤球也能这么暖和。她对这个新地方的态度，从“住几天就回去”悄悄变成了“住到过年再说”。
李知行没闲着。
除了上学和写作业，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下一项技术的研发上。这次不是电池，而是一种新型传感器的设计方案——精度更高、功耗更低、成本更可控。他在笔记本上画满了电路图和结构草图，参考前世记忆中的技术路线，结合系统的辅助计算，一步步把方案从概念推进到可申请专利的阶段。
李建军看不懂这些，但他感觉得到——儿子做的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该做的事。起初是，后来是电池，现在又是什么传感器。他不知道儿子的极限在哪里，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第十四天。
下午三点多，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看见来电显示——孙正平。
他深吸一口气，接了。
“李总，方便说话吗？”
“方便。”
“测试结果出来了。”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所有测试全部通过。”孙正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过的兴奋，“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安全性能，三项核心指标都优于行业同类型产品。我们的工程师反复验证了三遍，数据是一致的。赵总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天鹏谈一谈？”
李建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随时。”
“那明天上午十点？”
“好。”
挂了电话，他没急着打给儿子。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抖得厉害，眼眶发烫，鼻子酸得像被人捶了一拳。
天鹏电池，省城最大的电池厂商，几百亿的盘子。他们通过了测试，要和他谈。
一个只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
一个从农村出来的老板。
通过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才拨通儿子的号码。
“爸。”
“通过了。明天上午十点，去天鹏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知行可能也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可能只是不想让父亲听出他的心情。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李建军老实地说。
“我帮你准备。”
当天晚上，父子俩在新房的次卧里开会。
李知行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出天鹏的组织架构图。他从网上查了大量公开资料，加上系统数据接口的辅助分析，把天鹏电池的决策层、技术线、商务线的关键人物和他们的利益诉求，全都摸了个透。
“赵明远，技术出身，在天鹏了快二十年。他主导过公司好几个大，在内部威望很高，但他有个毛病——保守。他对新技术又爱又怕，所以要说服他，不能只讲技术多牛，要讲风险控制。”
“孙正平，你的直接对接人。他看好你的技术，会在内部帮你说话，但他不是决策者。你需要通过他影响赵明远。”
“除了他们俩，会议室里可能出现的人还有三个——法务总监王丽华，负责合同条款；采购部总经理刘向东，负责谈价格；还有董事长秘书张涛，他只记录，不发言，但他的话会直接传到董事长耳朵里。”
李建军听得满头大汗。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不全，儿子已经把他们的角色和软肋都摸清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公开信息加上一些推理。”李知行没有细说，“爸，你不需要记这么多。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任何技术细节的问题，不要说太细，就说‘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机密’。他们如果追问，就说‘达成后可以逐步开放’。”
“第二，价格上不要主动让步。咱们的技术独家授权三到五年，授权费加按件抽成，这个底线不能破。他们压价你就拖着，说‘回去考虑考虑’，不要当场答应。”
“第三，如果谈得好，他们会提出签MOU——就是意向书。这个东西可以签，不具法律效力，但代表双方有诚意。”
李建军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了三大行。
“爸。”李知行合上笔帽。
“嗯？”
“明天你一个人去。”
李建军抬起头。
“你一个人去，比带任何人去都管用。”李知行的眼睛在台灯下格外亮，“他们见过你，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你一个人去，他们不会觉得你轻视他们，反而会觉得你真诚。如果你带一个律师或者什么顾问，他们会觉得你在防他们。”
“可我不懂那些——”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把我们的底线守住，其他的他们会自己说。大公司的人谈，最怕的不是对方懂行，是对方不懂行还不让步。因为他们找不到突破口。”
李建军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说这些，跟谁学的？”
李知行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李建军穿上了那身儿子帮他挑的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了点发胶，看起来像模像样。他在天鹏大厦的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着这栋三十二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心头涌上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一年前，他还在村里劈柴。
现在，他在跟百亿级企业的副总裁谈。
人这一辈子的变化，有时候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李总！”孙正平从大厅里迎出来，笑容比上次展销会上真诚多了，“请进，赵总已经在等你了。”
李建军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旋转门。
大厦一楼的大厅很气派，地面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标注着天鹏电池在全球的布局。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确定。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赵明远，上次见过。
“李总，请。”赵明远伸手示意电梯方向。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李建军扫了一眼——赵明远坐主位，孙正平坐他右手边，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法务总监王丽华。王丽华旁边是一个四十出头、有些发福的男人，采购部总经理刘向东。长桌尽头是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董事长秘书张涛。
和儿子说的分毫不差。
李建军在赵明远指定的位置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有汗，没擦。
“李总，让我们开门见山。”赵明远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你们的样品，测试结果全优。我们非常有兴趣跟你们。”
李建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方案的草案。
授权期限五年，一次性技术授权费五百万，加上按销售额百分之五的分成。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百万，加上分成，如果天鹏的销售预期能实现，三年内知行科技的总收入可能超过两千万。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儿子说过，对方第一次出的价，肯定不是底价。
“赵总，我需要时间考虑。”李建军合上文件夹，“方案我拿回去，团队评估一下，再给您答复。”
赵明远微微一怔。
他可能没想到，这个农村出来的老板，面对上千万的金额，能忍住不拍板。
“好。”赵明远点点头，“但我希望不要拖太久。市场不等人。”
“三天。”李建军说。
会议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没有剑拔弩张的谈判，没有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一切都很平静。像两个拳击手在台上互相试探，真正的重拳还没有挥出来。
李建军走出天鹏大厦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又被冷汗浸透了。他钻进面包车，没急着发动引擎。
三天。
他有三天的思考时间。
但他其实不需要三天。
他知道儿子在等他的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
“爸，辛苦了。回来再说。”
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入省城午后的车流中。
面包车的空调坏了，吹出来的风是冷的。十二月了，今年又快过完了。但风再冷，也挡不住心里的那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