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鹏电池的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李建军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听见楼下有车引擎的声音,走到窗边一看,三辆车,比上次还多一辆。头一辆是孙正平的黑色帕萨特,后面跟着一辆商务车和一辆SUV。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儿子说过,今天他全程自己应对,除非遇到回答不上的问题再联系。他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李建军下楼的时候,天鹏的人已经从车里出来了。孙正平正在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商务车旁边,气场明显不一样。后面还跟着四五个穿工装的技术人员,有人手里提着设备箱,有人抱着文件夹,还有人推了一个小拖车,上面放着几个不明用途的仪器。
“李总。”孙正平看见李建军,迎了上来,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副总裁,赵明远赵总,分管技术研发。”
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伸出手,力道很足:“李总,久仰。”
李建军伸手握住,手掌燥有力:“赵总,幸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自己说得还算自然。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一个从农村出来的老板,开了一家不到一年的小公司,声称掌握了领先行业的技术。这种故事他见过太多次了,大多数时候是骗子。但老孙极力推荐,说那组数据不像是假的,他才决定亲自来看看。
“李总,咱们直接上楼吧。样品在哪?”
“在实验室。”李建军前面带路,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实验室在办公楼的三层尽头的拐角处,是李知行特意挑的位置。防盗门,门锁是指纹识别的,墙上还装了红外感应器。赵明远注意到这些安保措施,多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建军输入密码,按下指纹,门开了。这扇门也是儿子坚持装的,说“核心样品的安全措施多花多少钱都值得”。现在看来,儿子说得对。
实验室不大,三十平左右,中间是一张不锈钢作台,上面放着几个仪器。靠墙是一排架子,摆着各种电子元件和测试设备。角落里有一个恒温箱,样品电池组就在里面。
天鹏的技术人员围了上去。
李建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在恒温箱前忙碌,拆包装、接线路、连仪器,动作又快又稳。其中两个工程师一直在低声交流,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偶尔抬头看李建军一眼,那眼神他已经习惯了——想看穿他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运气好撞上了什么。
孙正平站在作台边,翻着李建军之前提供的技术白皮书,对比实测数据。两项指标吻合,三项超出预期,最后一项——循环寿命测试,还在跑,但已经跑过的循环次数对应的衰减率,明显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他放下文件,走到赵明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望向李建军。
“李总,方便的话,我想见见你们的技术团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李建军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慌。这个问题,儿子提前预料到了。
“赵总,我们的技术团队和国内某重点实验室有深度,所有成员都签了保密协议,不方便见面。”李建军的语气平稳,像排练过很多遍,“但我可以承诺,后续的中,我们的技术输出会持续保持这个水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哪家实验室?”
“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气氛僵了一下。
一个工程师从设备前抬起头:“赵总,数据出来了。”
赵明远走过去,接过测试报告。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数据比他预期的还要好,好到不像是真的。但他带来的工程师是国内这个领域排得上号的人,不会看走眼。
他把报告还给工程师,转向李建军。
“李总,你的技术没问题。但我需要知道,我们是在跟谁。”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儿子说过的话——“他们会想见人,这是正常的。你不需要让他们见到,但你得让他们觉得,见不到人也能放心。”
“赵总,你买一部手机,会在乎它是哪个工程师拧的螺丝吗?”李建军说,“你只在乎它好不好用,对不对?”
赵明远微微一怔。
“我们的技术好不好用,数据说了算。至于人——你放心,该出力的时候,我们一定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正平在旁边打圆场:“赵总,要不先把样品带回去做完整测试?数据如果能复现,再谈下一步。”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头。
“行。样品我带回去,测试周期大概两周。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好。”李建军说,“我等你的消息。”
天鹏的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三组样品,签了样品交接单,一式两份。整个过程比李建军想象的要顺利,也比儿子预估的要脆。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那三辆车开出大门,在路口分了岔——一辆往左,两辆往右。
他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走了。”
“有为难你吗?”电话那头,李知行的声音像平时一样平静。
“赵明远想见技术团队。”
“你怎么说的?”
“按你教的,说不方便。”
“他什么反应?”
“不太高兴,但没继续追问。”
李知行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思考了两秒。
“他会查的。一个农村出来的小老板,手里捏着行业顶尖技术,背后没有团队——他不信。他会动用他的关系网去查,查咱们的专利、查你的背景、查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那怎么办?”
“查不到。”李知行的语气很笃定,“他们要查只能查到专利持有人是你,实验室的框架是保密的。越查不到,他们越觉得水很深。大公司最怕的不是骗子,是搞不清底细的人。一个搞不清底细的人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变得很谨慎。”
李建军听完,放心了一些。
“那接下来呢?”
“等。等他们测试完,等他们主动找咱们。”
“要等多久?”
“两周。最多三周。”
“行。那我这两天——”
“爸。”李知行打断他,“问你,明天中午回不回去吃饭,她说要炖排骨。”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桌面上摊着天鹏电池的样品交接单,白纸黑字,还有对方的公章。这是知行科技成立以来,签下的第一份正式文件。
他想起了以前的子。
在工地上搬砖,一天的工钱四十块。去邻村打零工,被人骂来骂去。过年的时候,连给孩子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现在,省城最大的电池厂商,主动来找他了。
这变化太大了。大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第二天中午,李建军开车回了新房。
一进门就闻到了排骨的香味,炖的排骨,用她的土法子——先炒糖色,再放姜片和八角,最后倒上酱油和料酒,小火慢炖两个小时。
这套手艺在村里不算什么,但在这间新厨房里,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爸回来了!”李知行从房间里跑出来,赤着脚,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穿上鞋。”喊。
“不冷。”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算了,不说。子还长着呢,好子才刚开始。
饭桌上,不停地往李知行碗里夹菜。
“多吃点,长个儿。你看你瘦的。”
“,我吃饱了。”
“吃饱了再吃两口。”
爷爷坐在桌角,喝着排骨汤,喝得很慢。头上新长出来的白头发,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下雨。
李建军吃着饭,想着天鹏那批样品,又想着儿子说的“等”。他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排骨很香,饭也很香。
这子,比以前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