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七月十一，临江城，清晨。窗外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北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睡醒了，而是被那个纸箱里的东西折腾了一整夜。他把每一页都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小心谨慎。报告的核心信息他已经烂熟于心了——陈山河在调查临江城腐败案，掌握了关键证据，然后在提交检察院的前一天晚上“主动失踪”。至今十五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林北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里反复出现了一个名字，不是涉案人员，不是调查对象，而是一个让他在意的人。

临江市公安局副局长，韩东国。

这个名字在报告中出现了七次，每一次都是“韩东国副局长提供了以下线索”“韩东国副局长协助调查了以下事项”“韩东国副局长表示”。他是当年调查陈山河失踪案的核心负责人，也是最后接触陈山河的人之一。在报告的第9页有一段记载：“7月1214时，陈山河与韩东国在市公安局会议室进行了一次长约40分钟的单独谈话。谈话内容未记录。谈话结束后，陈山河离开市公安局，此后失去联系。”

也就是说，陈山河失踪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林远图，而是韩东国。

林北昨晚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后脊背一阵发凉。因为韩东国，现在是临江市公安局的局长，临江城治安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一个可能知道陈山河失踪真相的人，在林北生活的这座城市里当了十五年官，而林北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知道多少？他会不会也在找陈山河？林北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现在多了一个需要调查的对象。

“系统，韩东国是哪部短剧里的角色？”他在心里默问。

【正在检索……检索完成。韩东国，在兵王短剧《龙魂兵王》中为配角，身份是临江市公安局局长，萧晨的后期盟友。原著中，他将在第十一集出场，为萧晨提供官方支持，帮助萧晨对抗省城刘家。当前时间线，韩东国尚未与萧晨建立联系。原著中未提及韩东国与陈山河失踪案的关系。此信息为当前世界独有的变数。】

林北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

他想知道韩东国和陈山河之间到底说了什么，那场40分钟的谈话没有记录，没有录音，没有人证。除了韩东国自己，没有人知道内容。而如果韩东国是萧晨后期的盟友，那林北就不能轻易动他。动萧晨的人，等于得罪萧晨。得罪萧晨，等于找死。

但不调查韩东国，就找不到陈山河的线索。这是一个死结。

林北拿起手机，给周胖子发了一条消息：“周胖子，帮我查一个人，临江市公安局局长韩东国。查他的公开履历就行，不用深挖。”

周胖子这次没有讨价还价，回复得很快：“韩东国？这个人我认识，打过几次交道，不太好惹。北哥你要嘛？”林北说：“不嘛，就是想了解一下。”周胖子发了个“懂了”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三天以内给你。”

林北放下手机，去洗漱，换了身衣服，下楼吃早餐。

上午九点，刚到公司，前台说有人找他，在会客区等着。林北走过去，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政府工作人员。他看到林北，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请问是林北林总吗？”

“我是。”

“你好，我是临江温泉山庄的总经理，免贵姓赵。”男人递上一张名片，“今天冒昧来访，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临江温泉山庄。林北知道这个地方，城北半山腰上，临江城唯一的五星级度假酒店，有钱人去的地方，他爸以前带他去过几次。环境不错，但消费太高，普通老百姓消费不起。

“什么事？”林北接过名片，没有坐。

赵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临江商会下周五在温泉山庄举办一次企业家联谊会，邀请了临江城及周边县市一百多位企业家参加。我们得知北风是最近新成立的公司，想邀请林总参加。”

林北翻开文件，第一页是联谊会的议程，第二页是参会人员名单。他快速扫了一眼名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马强，通达物流的；钱大壮，中药材种植基地的；还有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林若雪。省城林氏重工也在邀请之列。林若雪还没走，也要参加这个联谊会。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名单的最后几行，他看到了“孙圣手”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赵经理。“孙圣手？他不是开诊所的吗？怎么也在邀请名单里？”

赵经理笑了笑：“孙医生虽然是开诊所的，但他医术高明，在省城很有名望。我们山庄的老板想请他做健康顾问，所以也发了邀请。”

林北合上文件，还给他。“赵经理，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林总。”赵经理站起来，伸出手，“期待您的参加。”

握手的时候，林北感觉到他的手很凉，而且手心有汗。不是紧张的汗，是冷的汗。一个在大热天手心冒冷汗的人，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心里有鬼。林北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没有预警，但他心里种下了一刺。

赵经理走后，林北把苏沐叫进了办公室，把联谊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沐看着那份参会人员名单，眉头越皱越紧。

“林若雪也去？”苏沐问。“嗯。”“孙圣手也去？”“嗯。”“你不觉得这个名单太巧了吗？”

林北当然觉得。一个县城的企业家联谊会，邀请了省城林氏重工的副总裁，还邀请了刚在永宁街开了不到一周诊所的年轻中医。这两个人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份名单上。

“主办方是谁？”苏沐问。林北看了看文件：“临江商会，会长叫赵德柱。赵经理的哥哥。”“赵德柱是什么人？”“临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温泉山庄就是他建的。身家几十个亿，临江首富。”

苏沐在手机里查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林北。“赵德柱，五十二岁，临江本地人，出身普通，三十岁之前一事无成，三十岁之后突然发迹。短短二十年间，从一个包工头做到了临江首富。坊间传闻他和省城的一些大人物有关系，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三十岁之前一事无成，三十岁之后突然发迹。”林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一个短剧主角的设定。”

苏沐愣了一下：“什么短剧主角？”“没什么。”林北收回思绪，“苏沐，这次联谊会，我去。但你不用去，你在公司盯着就行。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苏沐不解，“这种场合，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

“正因为这种场合，才不能多带人。”林北解释，“我要去观察那些人，不是去社交。带的人越多，越容易被注意。一个人去，反而容易隐身。”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临江商会的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下午，林北没什么事，一个人去了城北的温泉山庄。

他当然不是去参加联谊会的，联谊会下周五才开。他是去踩点的——提前熟悉地形，找到出入口、逃生通道、监控死角，这是他的习惯。做苟道玩家，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永远知道怎么跑”。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上，占地很大，有温泉区、住宿区、餐饮区、会议区，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规模堪比省城的五星级酒店。林北把车停在山庄外面的公共停车场，没有进去，而是在外围转了一圈。他数了数出入口——正门一个，侧门两个，后门一个，还有一个员工通道。监控摄像头大约有二十多个，分布在山庄四周，但有几个死角，从那些死角可以翻墙进出，动作够快的话不会被发现。

他正在心里画地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宋影的消息：“你来了？”林北一愣，抬头四处看，没看到她。“你在哪？”宋影回复：“你身后的山坡上。”

林北转过身，抬头看向山坡。山坡上有一片树林，宋影穿着一身迷彩服，蹲在一棵树后面，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到她。

他走上山坡，在她旁边蹲下来。“你怎么在这？”

宋影没有回答，而是用下巴朝山庄的方向努了努。“那个地方，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宋影递给他一个望远镜。林北接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庄的后门，有几个人正在搬东西，从一辆厢式货车往山庄里搬。他调了调焦距，看清了那些人搬的东西。不是食材，不是酒水，不是酒店用品。是木箱，标准的军绿色木箱，大小和他在青山村地下室见过的差不多。

“那是装什么用的箱子？”林北问。宋影说：“弹药箱，或者武器箱。”“你怎么知道？”“我见过。”

林北放下望远镜，心跳加速。弹药箱，武器箱，温泉山庄。一个五星级度假酒店，需要武器弹药做什么？除非——山庄里要发生的事，不只是“企业家联谊会”那么简单。

“这几天你一直在盯着这里？”林北问。宋影点了点头：“从昨天开始。昨天下午，我看到赵德柱的车队进了山庄，一共有五辆车，其中三辆是黑色的商务车，玻璃全黑，看不到里面。车队直接开到了山庄的地下停车场。”“你觉得车里是什么人？”“不知道。但能让临江首富亲自迎接的，不会是普通人。”

林北蹲在草丛里，举着望远镜，盯着那辆厢式货车看了很久。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牌是本地的，但车牌号他在周胖子的数据库里没见过。这辆车是“黑车”，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弹药箱、武器箱、神秘车队、临江首富，这些词在林北的脑子里打转，像一颗颗珠子，缺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

“影，继续盯着。不要靠近，不要暴露。每天把情况发给我。”

“好。”

从温泉山庄回来，林北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永宁街。他要去找孙圣手。

不是因为的事已经定了——事实上孙圣手还没有给他答复。而是因为林北隐隐觉得，孙圣手出现在联谊会的邀请名单上，不是偶然。一个刚来临江一周的年轻中医，凭什么被临江首富关注？除非赵德柱知道孙圣手的真实身份，或者知道孙圣手是神医。但孙圣手的身份应该没有暴露，原著中他是从底层做起，一步一步打出名声的，前几集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能力。

林北想不通，所以他决定直接问。

诊所里没有病人。孙圣手一个人坐在诊桌后面看书，看到林北进来，放下书，笑了笑。“林总来是看病还是谈事？”林北在他对面坐下：“谈事。”

孙圣手给他倒了杯茶，等着他开口。

林北没有喝茶，直接问：“你也收到温泉山庄的邀请了？”孙圣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收到了。”“你怎么看？”“没看法。”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北追问，“你刚来临江一周，没有名气，没有病人，赵德柱怎么会注意到你？”

孙圣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总，你有话直说。”

“好，那我直说。”林北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认识赵德柱？”

孙圣手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林北没见过的东西。“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父亲。”

“你父亲？”

“我父亲是省城的一位老中医。赵德柱年轻时在省城打工，有一次受了重伤，是我父亲救了他一命。他这次请我，是还人情。”

林北愣住。这个信息不在原著里，是新的。这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完整的剧情。“那你去吗？”他问。孙圣手点了点头：“去。他欠我父亲的人情，我去收。”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孙圣手意外的话。“我也去。到时候，咱们可以坐一桌。”

孙圣手看着他，笑了。“林总，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林北也笑了。“很多人这么说。”

晚饭后，林北回到酒店，换了身运动服，去健身房跑步。他在跑步机上跑着，脑子里在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韩东国是陈山河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第二，温泉山庄的赵经理手心冒冷汗，有问题。第三，山庄后门在搬运武器弹药箱，赵德柱在准备什么。第四，孙圣手的父亲救过赵德柱的命，这是原著之外的剧情。第五，联谊会的参会名单里有林若雪，有孙圣手，有很多他感兴趣的人。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林北在试图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画，但总觉得缺了最关键的一块。那块拼图是什么，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苏沐的消息：“林北，今天通达物流的马强打电话来，说有人想收购通达物流的股份。出价很高。”林北停下跑步机。“谁？”“他说对方不愿意透露身份，只说是省城的资本。”省城的资本。省城刘家，还是林氏重工，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林北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回复道：“不卖。不管出价多高。”

苏沐问：“你不问问对方是谁？”林北说：“不用问。不管是谁，我们的东西，不卖。”

苏沐回了一个“好”字。

林北放下手机，继续跑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跑步机的皮带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跑得很慢，但很稳。就像他的策略——慢，但稳。

深夜，临江国际酒店顶层套房。林北洗完澡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不存在的人”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留在“林远图，不是好人”。他没有回复，对方也没有再发新的。这个人到底想什么？帮他，还是害他？

林北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和十五年前的真相有关。也许他就是知情人，也许他本身就是当事人。

“系统，你能不能追踪到那个人的位置？”

【无法追踪。对方的通信方式超越了系统当前的技术解析能力。但据信号特征分析，有73%的概率，对方位于临江城范围内。】

在临江城范围内。这个人和林北在同一座城市里，看着他，给他发消息。但林北不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却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你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你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北关掉手机，关了灯。黑暗中，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那个“不存在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是该感谢他，还是该警惕他？

没有答案。

窗外的临江城黑沉沉的。而在临江城的某个角落，某个人也在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桌上放着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同一个人——林北。

这个人拿起其中一张，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快了。快到时候了。”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熄灭了灯。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可名状的预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