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月十,临江城,晴。
清晨六点,林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系统也没有预警。
谁?
宋影有他房卡,不会敲门。酒店服务员不会这么早。许乐不会不打招呼就来。
林北披上外套,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老李头。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林北打开门,老李头没等他说话,直接挤了进来。
“关门。”老李头的声音沙哑。
林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老李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李叔,出什么事了?”
老李头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林北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很旧,纸质发黄,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故人已去,新人当立。”
林北看完,抬头看着老李头。
“谁寄的?”
“不知道。”老李头点了一烟,手微微发抖,“今天凌晨两点,塞在我家门缝里的。我住的地方没监控,不知道是谁的。”
“这句话什么意思?”
老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慢慢升腾。
“青山,是指青山村。故人,是指老鬼。新人——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你,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林北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临江有变,速离。”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在警告老李头。
让他离开临江。
“李叔,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老李头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他也没动。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十五年前,陈山河失踪的那天晚上,我也收到过一封类似的信。”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上写的是什么?”
“一样的。”老李头说,“‘临江有变,速离。’”
“你走了吗?”
“没有。”老李头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陈山河呢?”
“他走了。所以他失踪了。”
林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五年前,陈山河收到警告,离开了临江,然后失踪了。
老李头收到同样的警告,没有离开,活到了现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封警告信,不是要他们的人写的——而是要救他们的人写的。
写信的人,知道临江要出事。
他想让陈山河和老李头离开。
陈山河离开了,失踪了。
老李头没离开,活下来了。
那到底是离开危险,还是不离开危险?
林北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个写信的人,一直在临江。
十五年前在,现在也在。
他是谁?
为什么要救陈山河和老李头?
为什么要警告老李头“速离”?
林北看着老李头,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叔,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也有恐惧。
“小子,我今年五十七了。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但十五年前那件事,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世面,也是最怕的世面。”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告诉了你,你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谁?”
老李头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远图。”
林北的瞳孔猛的一缩。
林远图。
林若雪的父亲。
林氏重工的董事长。
“他怎么了?”
“十五年前,他来临江出过一次差。他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山河的人。”
说完,老李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北站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远图。
陈山河。
临江。
十五年前。
这些碎片,像是一块破碎的镜子,每一块都在反射着同一个问题——
那个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上午九点,林北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见任何人。
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从老鬼地下室拿到的笔记翻了出来。
之前他只是在翻,没有细看。
这一次,他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是在看技术,是在看信息。
老鬼的笔记里,除了射击、格斗、野外生存等技能外,还有一部分是记。
不是每天写的那种,而是偶尔记录一下心情。
林北翻到了最后一页。
期是十年前,八月十五。
只有三行字:
“今天又去看了他们。青山村的坟,杂草又长高了。我老了,拔不动了。”
“不知道还能来几次。”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些笔记,留给有缘人。不求他替我报仇,只求他记住,这世上曾经有一百三十七个人,为这个国家拼过命。”
林北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老鬼不是一个冷血的狙击手。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太多记忆的老人。
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记住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而他自己,死了以后,谁来记住他?
林北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
因为老鬼的笔记里,藏着很多他不曾注意到的信息。
比如,老鬼提到过一个人——“老林”。
只有一次,在一段关于射击技巧的文字后面,有一句很随意的话:“老林说,他的枪法不如我。但我知道,他只是谦虚。”
老林。
林远图姓林。
老林,会不会是林远图?
林北拿起手机,给林若雪发了一条消息。
林北:林小姐,你父亲当兵的时候,有没有人叫他“老林”?
过了几分钟,林若雪回了。
林若雪:有。他的老战友都这么叫他。你怎么知道的?
林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林远图,是老鬼的战友。
老鬼,是青山村那个老人的战友。
青山村那个老人,是陈山河的战友。
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像一张网。
而林北,也在网里。
中午,林北去了一趟青山村。
他没有带宋影,没有带许乐,一个人开车去的。
帕杰罗行驶在蜿蜒的乡间公路上,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层的绿浪。
林北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但他的脑子一点都不舒服。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林远图是老鬼的战友,那他来临江出差,不是巧合。
他是来找老鬼的。
或者,是来找陈山河的。
然后,陈山河失踪了。
林远图,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林北不相信巧合。
在这个短剧世界里,没有巧合,只有剧情。
林远图来临江,是剧情。
陈山河失踪,是剧情。
老李头收到警告信,也是剧情。
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还没有见过的角色。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主角”。
不是萧晨,不是孙圣手,不是秦战。
而是在背后纵这一切的人。
“系统,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信息不足,无法确定。但据当前线索推断,有67%的概率,这个人存在于宿主的剧情雷达范围之外。】
【这意味着,他不属于任何一部已融合的短剧。】
林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不属于任何一部已融合的短剧。
那他是谁?
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还是从更高维度降临的存在?
或者是——另一个和林北一样,拥有系统但选择完全不同道路的“玩家”?
林北不敢想。
因为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青山村到了。
林北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没有进村,而是沿着村后的小路,上了山。
他去了那个废弃的防空洞。
石板被重新盖上了,但盖得很粗糙,和之前的样子不一样。
林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板的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而且是最近两天的事。
有人来过。
不是萧晨,因为萧晨一个人推不动。
是两个人以上。
林北站起来,走到山脊上,俯瞰整个山谷。
上百座坟茔静静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他忽然明白了老鬼为什么要把地下室建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想离战友近一点。
而是因为他想守着他们。
守着这些为国家拼过命的人。
林北在山脊上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太阳偏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查十五年前的真相。
不是为了老李头,不是为了林若雪,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不想成为第二个陈山河。
下午四点,林北回到临江城,直接去了林若雪住的酒店。
他在2801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林若雪打开门,看到他,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问你。”
林若雪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很大,是总统套房,客厅里摆着一束鲜花和一堆文件。
林若雪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问吧。”
“你父亲来临江出差,是来找谁的?”
林若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
林若雪看着林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他只是说来临江办点事,见个老朋友。具体是谁,他没说。”
“他回去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若雪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他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见人。三天后出来,像老了十岁。”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林若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直到他去世。”
林北沉默了。
林远图去见了一个老朋友,然后陈山河失踪了。
然后林远图把自己关了三天,再也没有笑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见的那个人,要么是陈山河,要么是和陈山河有关的人。
而他见完之后,发生了某件事,让他背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林小姐,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若雪想了想,说:“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正直的、有担当的人。”
“好人也会做错事。”林北说。
林若雪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北看着她,“也许你父亲知道陈山河在哪里。也许他知道陈山河为什么失踪。但他选择不说。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说,而是因为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他一旦说出来,会牵连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你,包括整个林氏重工。”
林若雪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猜的。”林北站起来,“林小姐,我帮你找陈山河。但如果找到了,那个真相,你可能承受不了。”
“你觉得我承受不了?”
“不是觉得。是担心。”
林若雪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变成了柔软。
“林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事。你明明可以当你的富二代,开你的公司,赚你的钱。你为什么非要掺和进来?”
林北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
晚上,林北回到酒店,发现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A4纸大小,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没有寄件人信息。
林北把纸箱抱进房间,拆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陈山河失踪案的卷宗复印件。看完烧掉。——一个不想留名的人。”
林北的心跳猛地加速。
卷宗?
谁有权限拿到卷宗?
而且是复印件。
说明这个人有渠道接触到公安系统的内部档案。
林北想起了老李头——他以前是省公安厅技术处的副处长,他有这个权限。
但老李头不会把这些东西给林北,因为他说过“不能告诉你”。
那会是谁?
林北翻开了第一页。
卷宗的标题是:《关于陈山河同志失踪案的调查报告》。
期是十五年前的九月十五。
报告的内容很长,林北快速浏览了一遍,提炼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陈山河失踪前,在调查一桩涉及临江城多名官员和商人的腐败案。
第二,他掌握了关键证据,但在即将提交检察院的前一天晚上失踪了。
第三,证据也随之消失,至今未被找到。
第四,案件的调查因为证据不足被中止,多名涉案人员至今未被追究。
第五,陈山河的失踪,被定性为“主动失踪”,而非“被害”或“绑架”。
主动失踪。
这意味着,陈山河是自己选择消失的。
不是被人抓走了,不是被人死了,而是自己藏起来了。
为什么?
林北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圆珠笔写的——
“他知道的太多了。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林北看着这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陈山河,也许不是“失踪”了。
而是被“藏”起来了。
被一个他信任的人,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人,会不会是林远图?
林北把文件放回纸箱,用打火机点燃了便签。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烧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发出淡淡的焦味。
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有些真相,就像这些灰烬。你看到了,但握不住。一握,就散了。”
深夜,临江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个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过,停留在林北的微信头像上。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一棵大榕树。
青山村村口的那棵大榕树。
这个人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微微勾起。
“你已经开始查了。”
“比我预想的快。”
“但还不够快。”
“让我再推你一把。”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一条消息发出去了。
收件人,林北。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远图,不是好人。”
消息发送成功后,这个人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
其中一个,眉眼间和林北有几分相似。
这个人看着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叹息。
“老林,你的儿子,比你聪明。”
窗外,临江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团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
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在俯瞰着这一切。
等待着。
计算着。
挑选着时间,准备着降临。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