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临江城,多云转晴。
林北今天起得很早,六点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紧张。
他见过萧晨,见过秦战,见过林若雪,但那些人都不具备“看穿他”的能力。
孙圣手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睛,是天然的测谎仪。
和这种人打交道,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要精准,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林北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白T恤,深蓝色休闲裤,白色运动鞋。
简单,净,不张扬。
头发没有打理,保持着刚睡醒的自然凌乱感。
胡茬没有刮,故意留了一点,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
整体形象:一个看起来普通、但仔细看有点不普通的年轻人。
不惹眼,也不掉价。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系统,准备好了吗?”
【能量波动已调至最低频率。预计可持续16到18分钟。在此期间,孙圣手对宿主的感知将仅限于生理层面,不会察觉到系统的存在。】
“16分钟,够吗?”
【普通的见面寒暄,15分钟足够。但如果孙圣手对宿主产生浓厚兴趣,主动延长见面时间,宿主需要提前准备退场理由。】
林北想好了退场理由——苏沐的电话。
他给苏沐发了条消息:“苏沐,我明天上午十点要去见一个人。十点十五分,你给我打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找我。”
苏沐秒回了:“收到。”
林北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上午九点半,林北提前到了永宁街。
他没有直接去孙圣手的诊所,而是在街对面的茶店买了一杯珍珠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悠悠地喝。
他在观察。
永宁街是临江城西的一条老街,两边都是些低矮的店铺——杂货铺、早餐店、五金店、理发店,生意都不怎么样,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在路边聊天。
孙圣手的诊所在永宁街中段,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早餐店之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圣手诊所。”
字是手写的,笔锋有力,一看就是有功底的人写的。
诊所的大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
简单,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
林北喝完茶,看了看手机——9点50分。
他站起来,把茶杯扔进垃圾桶,朝诊所走去。
走进诊所的那一刻,林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不是那种让人反胃的苦味,而是一种清凉的、带点甘甜的草药香。
孙圣手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看一本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个诊所的坐堂医生,倒像个从民国穿越过来的教书先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林北。
那一眼,林北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翻了个个儿。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的、的感觉。
就那一瞬间,不超过一秒。
然后孙圣手笑了,站起来,伸出手。
“林总?请坐。”
林北握了握他的手,动作自然,力道适中。
孙圣手的手很温暖,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碾药、切药留下的痕迹。
林北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的距离大约一米。
诊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孙圣手给林北倒了一杯,推到面前。
“龙井,今年的新茶。不知道林总喝不喝得惯。”
林北端起杯子,闻了闻,喝了一小口。
“不错。但我更习惯喝咖啡。”
孙圣手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几秒钟。
孙圣手的目光在林北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他的手上,然后又移回脸上。
这个扫描的过程,很自然,像是一个医生在看病人。
但林北知道,这不是在看病人,这是在“望气”。
【宿主注意:孙圣手正在使用望气术。当前扫描范围:生理层面。未发现异常。】
林北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然后又松开。
“孙医生,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林北放下茶杯,看着孙圣手,“我今天来,是代表北风,想跟你谈。”
“什么?”孙圣手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你是中医。”林北说,“北风手里有一个高端中药材种植基地,在青峰山上,三百亩,灵芝、人参、石斛,品种很全。我想,你应该会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药材?”
“你开诊所,总不能只靠望闻问切。病人来了,你得开药。开药,就得有药材。临江城没有像样的中药供应商,你从外地进,成本高,周期长,质量还不稳定。我这里有现成的,质量好,价格公道,送货上门。”
孙圣手看着林北,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
“你调查过我?”
“谈不上调查。”林北说,“我只是做了基本的功课。你是省城来的,一个人在临江开店,人生地不熟。我只是想在临江站稳脚跟的人,交个朋友。”
“朋友?”孙圣手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有点玩味。
“对,朋友。”林北说,“生意场上,最容易建立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利益关系靠不住,人情关系也靠不住。但朋友关系,相对靠谱一点。”
“你这个年纪,对人际关系看得很透。”孙圣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总,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有这种见地。是家里教的好,还是自己悟的?”
“都有。”林北说,“我爸教我做生意要诚信,我自己悟出来的是——做生意不能只靠诚信,还得靠脑子。”
孙圣手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笑。
“林总,你很有意思。”孙圣手放下茶杯,“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卖药材吧?”
林北沉默了两秒,决定再亮一张底牌。
“北风还投了一个——中医智能诊断设备。脉象传感器加AI算法,可以把脉诊数字化。目前原型机已经做出来了,准确率82%。”
“我想,你今天可能对这个不感兴趣。但以后,你也许会需要。”
孙圣手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审视。
“脉象数字化。”他重复了这五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很多人想做的事,但没几个做成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投。”
“你不怕失败?”
“怕。”林北说,“但更怕错过机会。”
孙圣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思考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说了一句让林北没想到的话。
“林总,你身上有一个问题。”
林北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问题?”
“你的肝火太旺。”孙圣手说,“熬夜多,压力大,饮食不规律。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什么,再过几年,就会出问题。”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心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肝火旺。
不是系统暴露。
只是肝火旺。
“孙医生,你说得对。”林北说,“这几天确实没睡好。有什么办法调理一下吗?”
“我给你开个方子。”孙圣手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他,“照这个方子抓药,每天一剂,连服七天。七天之后,你会觉得整个人轻松很多。”
林北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字迹工整,药名、剂量、用法都写得很清楚。
“多少钱?”
“不收钱。”孙圣手说,“就当是见面礼。”
林北把方子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孙医生。那的事……”
“药材的事,我考虑一下。”孙圣手说,“设备的事,我现在不感兴趣。但以后,也许会。”
林北站起来,伸出手。
“孙医生,不管成不成,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孙圣手握了握他的手,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
“林总,我也是。”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林北看了看手机——十点十二分。
离苏沐打电话的时间,还有三分钟。
他没有等电话,而是直接回了苏沐一条消息:“不用打了,我出来了。”
苏沐回了一个问号。
林北没有解释。
他走在永宁街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走过,叽叽喳喳地聊天,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林北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个普通人。
但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不普通的世界。
“系统,孙圣手刚才有没有发现什么?”
【未检测到异常。孙圣手的望气术全程聚焦于宿主的生理层面,未触及系统能量波动。宿主的表现符合预期,孙圣手对宿主的评价为:一个早熟的、有野心的、身体亚健康的年轻商人。】
【好感度评估:初始值65/100。高于平均水平。】
林北在心里点了点头。
65分,及格了。
但要达到“可以深度”的程度,至少需要80分。
还要继续努力。
下午,林北去了城东的汽修厂。
老李头今天没有去酒店装监控,而是在汽修厂的角落里修一台老式的收音机。
林北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手。
老李头的手很大,关节粗壮,手指上全是老茧和机油渍,但修收音机的时候,动作出奇的轻柔。
“李叔。”
“嗯。”
“陈山河还活着。在临江。”
老李头的手顿了一下,收音机里的杂音停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收音机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
“你猜对了。他在临江。”
“在哪?”
老李头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慢慢散开。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他会死。”
林北看着老李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恐惧,愧疚,还有十五年的沉重。
“谁要他?”
老李头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车间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林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能做的,不是去找他,而是等他自己出来。”
“他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他欠一个人的债。”老李头说,“那个人快死了。他必须出来还债。”
林北想到了林若雪的父亲。
林若雪说,她父亲临终前让她找到陈山河,因为欠他一条命。
而老李头说,陈山河欠一个人的债。
谁欠谁的?
说不清。
但有一点很清楚——陈山河和林若雪的父亲之间,有一笔账没算清。
这笔账,也许只有找到陈山河,才能算清。
晚上,林北在酒店茶室里,跟苏沐开了一个短会。
苏沐汇报了北风最近几天的进展——中医设备估值压下来了,一千五百万,北风投两百万,占13.3%。中药材还在谈,钱大壮不太愿意让出太多股份,但资金链快断了,应该撑不了多久。
物流公司的事已经交割完了,六百万到账,马强签了字,北风正式控股通达物流。
“马强说,他想把业务扩展到省城。”苏沐翻开笔记本,“但需要再投一笔钱,大概三百万左右,用来买车、招人、租场地。”
“先不急着扩张。”林北说,“让他先把临江的基本盘做扎实了再说。省城的水太深,我们现在的体量,下去了会被淹死。”
苏沐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林北。
“林北,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北看着她,目光平静。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很少来公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在处理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
“苏沐。”林北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我不问你为什么离开省城投行,你也别问我每天在做什么。这样对大家都好。”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林北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沐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北。”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一点。”
林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苏沐在身后说了一句很低的话。
“风往北吹,不会回头。我跟定你了。”
林北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深夜,林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
孙圣手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要好,但也比他预期的要“深”。
这个人看起来温和、谦逊、不争不抢,但林北隐隐觉得,他的温和之下,藏着一种很硬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系统,孙圣手的好感度是65,要怎样才能提升到80?”
【据原著设定,孙圣手对一个人的好感度提升,主要取决于三个方面:一是医术上的认同,二是人品上的信任,三是资源上的互助。】
【宿主目前不具备第一条,但可以通过第二条和第三条来弥补。建议:在未来一段时间,持续为孙圣手提供价值——药材、信息、客户,逐渐积累信任。】
持续提供价值。
这意味着,林北需要在他身上持续投入。
投入资源,投入时间,投入精力。
这是一个长期的。
和投一个没什么区别。
只是回报周期更长,回报方式更不确定。
但林北觉得,值得。
因为孙圣手这个人,值得。
不是因为他是主角,而是因为他是好人。
在短剧世界里,好人太少了。
林北拿起手机,看了看那个“不存在的人”有没有发消息。
没有。
这个人已经两天没联系他了。
是离开了?
还是潜伏得更深了?
林北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临江城,看着林北,看着所有正在上演的剧情。
也许在看戏。
也许在布更大的局。
林北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陈山河。
所有人都想找到陈山河。
但如果陈山河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没有人能找到他?
除非——他不想被人找到。
或者,他被一个比所有人都强大的人藏起来了。
那个人,是谁?
窗外,临江城的夜色很浓,浓得像墨。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某个窗户,看着临江国际酒店顶层那间亮着灯的套房。
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林北。”
“你已经开始布局了。”
“但你的局,还不够大。”
“让我来帮你,把局做大一点。”
黑暗中,一道微光闪过,像是手机屏幕的亮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