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混合着石灰粉像暴雨一样砸在丁伟的后背上。
九毫米口径的轻松撕裂了脆弱的木板墙,打在微波炉的废旧外壳上,爆出刺眼的火星。这具身体本来就严重失血,现在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丁伟把艾玛的头死死按在自己口。右臂的擦伤辣地疼,血顺着手肘滴在破床垫上,很快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工业鱼线。
只要再过几秒,等那帮拿钱办事的狗再往前压一步,他就会拉断鱼线,触发微波炉的定时器电火花,让这间屋子连同外面的走廊一起升天。
但他手里的鱼线突然一轻。
断了。
刚才那波不计成本的盲射里,一颗流弹精准地切断了连接定时器的细线。精心布置的最后一道保险,直接变成了一堆废弃塑料。
丁伟靠着长满霉斑的墙,膛剧烈起伏。
煤气里添加的乙硫醇臭味已经浓得让人睁不开眼。玛利亚这具常年营养不良、在南区吸着劣质二手烟的身体,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全面抗议。
气管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肺泡像是被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换气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硬撑。
机关废了。屋里充满了可燃气体,但没有点火源。
他必须找个能冒火星的东西。
门外的枪声停了。
滚烫的弹壳掉在走廊的积水里,发出密集的嘶嘶声。清道夫头目在退弹匣,金属撞击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旅馆里格外刺耳。
“没动静了。”头目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没有人进去蹚雷。地上躺着的那具被铁签贯穿肩膀的同伴尸体,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水坑里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托马斯。
这个刚才还躲在车后面吓得尿裤子的软蛋,在听到枪声停歇、屋内没有反击后,胆子又肥了起来。
托马斯从那个被捅断脖子的打手身边摸起了一把备用的格洛克。他双手握着枪,枪口有些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那种常年欺软怕硬特有的病态兴奋。
“玛利亚?”
托马斯踢开挡在门口的一块碎砖头。
“你这头母猪平时只鸡都手抖,今天倒是出息了。”
托马斯的脚步声在门槛外半米的地方停下。他不敢直接跨进来,但他知道里面的人现在肯定不好受。刚才那波扫射,木板墙都被打成了筛子,换做是谁都不可能毫发无伤。
丁伟没有慌。他的手直接探进玛利亚那件廉价外套的口袋,精准地捏住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壳。几个小时前在分局停尸房外,他就注意到了玛利亚用来点烟的这个一块钱一个的劣质打火机,并把它作为了最后兜底的火源。
“装死是吧?”
托马斯隔着千疮百孔的墙板喊话,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手机密码只有我知道。凯勒先生发话了,只要我把手机完好无损地拿回去,南区那个修车厂的股份就是我的。”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逻辑去拿捏里面那个被他打了几年的女人。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为了这个小野种忍气吞声吗?你现在滚出来,跪下把手机交给我。我保证这辈子都不打你们了,我还分你点钱,让你带她去看病。怎么样?”
那个劣质打火机的外壳上还沾着油腻的污垢。砂轮有点生锈,但里面的丁烷气体还有小半管。
丁伟把打火机攥在掌心,脑子里飞速盘算。
托马斯这番话本不是在谈判,而是在拖延时间。两翼肯定有人在包抄。他们要的是手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能等他们摸清底细。必须把他们引到门口,也就是煤气浓度最高的地方。
“你哑巴了!”
托马斯见里面没有回音,仅有的一点耐心彻底耗尽。他左手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颗催泪瓦斯,大拇指一把扣住了保险销。
“那你们母女俩就在里面慢慢呛死吧!”
清道夫头目闻到越来越浓的煤气味,脸色骤变,正打手势示意手下立刻后撤。但已经急红了眼的托马斯本没看懂战术手势。
丁伟把艾玛往床垫最深处推了推,扯过那条沾满灰尘的破毛毯,将女孩的口鼻死死捂住。他拖着半边发麻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米,来到了那个被割断软管的煤气罐旁边。
就在托马斯准备脱手的瞬间——
“托马斯。”
丁伟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磨过,带着属于贫民窟底层的粗粝和冷硬。
托马斯拔保险销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你连家暴都只敢挑软柿子捏。”
丁伟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越过破烂的门框,死死盯住外面那个举着催泪瓦斯的人影。
“今天教你个新词,叫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丁伟抬起完好的右脚,对着那个已经结霜的煤气罐狠狠踹了下去。
砰!
脆弱的阀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彻底断裂,被压缩在罐底的最后一点高压残气,像一条白色的毒蛇一样朝着门口的方向疯狂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丁伟的大拇指用力按下了那个廉价打火机的砂轮。
咔哒。
一簇微弱的蓝色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打火机朝着走廊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塑料打火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煤气浓度最高的气团中心。
时间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托马斯看着那个冒着火星的塑料壳飞过来,瞳孔剧烈放大。他张开嘴,想要喊点什么,但声带还没来得及震动。
轰隆!
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直接掀翻了那堵薄弱的木板墙。
丁伟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已经猛地缩回床垫后面,顺势拉倒了旁边沉重的铁皮柜挡在身前。狂暴的气浪顺着走廊的泄压方向喷发,但倒灌进来的余波依然裹挟着碎木片、玻璃碴和烧红的金属零件,贴着铁皮柜的边缘削了过去。高温让杂物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氧气被瞬间抽空,肺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外面传来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个站在侧面包抄的清道夫头目首当其冲。防弹衣挡得住九毫米的,却挡不住三千度的高温爆燃。
他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战术背心上的尼龙材料黏在皮肤上燃烧,发出刺鼻的烤肉味。他惨叫着撞碎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直挺挺地从高台上砸了下去,掉进前坪的泥水里疯狂打滚。
托马斯站得稍微靠后,但依然被气浪正面击中。
他手里的催泪瓦斯脱手而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外面那辆福特SUV的引擎盖上,骨头碎裂的闷响在雨夜里清晰可闻。
整个旅馆的一楼陷入了一片火海。
承重柱在爆炸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大块的发黑墙皮混合着燃烧的木头不断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激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丁伟的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电流声。
刚才那一下冲击波,让玛利亚这具身体的右腿被倒塌的铁皮柜砸了个正着。小腿骨折的剧痛像生锈的锥子一样,顺着神经末梢直往大脑里钻。
他死死咬住舌尖,靠着口腔里弥漫的腥甜味道强行维持清醒。
“艾玛......”
丁伟用沾满黑灰的手扒开压在上面的碎木板,摸到了毛毯底下的女孩。
小丫头还在发高烧,额头烫得吓人,但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远处,三个街区外,隐隐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爆炸的动静太大了。南区巡警就算再怎么拿凯勒科技的黑钱,也不可能对这种级别的火灾和爆炸视而不见。只要附近分局的巡逻车一到,剩下的清道夫就必须立刻撤退,否则事情一旦闹上新闻,韦恩·凯勒也压不住。
这就是丁伟算好的生路。
借力打力,用动静退专业的手。
他单腿跪在地上,把艾玛放在背上,用那条破毛毯把女孩死死绑在自己身上。冷汗和血水糊满了眼睛,他只能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周围全是大火。正门已经走不通了。
他只能顺着被炸塌的走廊墙壁,往旅馆后院那个被炸开的缺口爬。
每拖动一次断腿,粗糙的木地板就刮掉一层皮肉,钻心的疼让他的视线黑下去一秒。这具躯壳的生理机能已经彻底断电,但玛利亚残留在肌肉记忆里“保护女儿”的疯狂执念,像一钢钉一样死死楔在丁伟的神经里,强行驱动着他往前爬。
快到了。
雨水从头顶坍塌的破洞里浇下来,砸在周围烧焦的废墟上,激起连片的白烟和密集的嘶嘶声。冰冷的触感打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丁伟拖着伤腿,迈过一堆烧焦的建筑垃圾,准备翻出那道残破的半截砖墙。
只要翻过去,就是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巷道,巡警马上就到,他们安全了。
就在他的脚踝跨过一块烧得发黑的门板时。
一只表皮已经被彻底烧焦、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大手,从废墟底下的烂泥里猛地探了出来。
五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