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三天,婆婆从ICU转出来了。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但还得住院观察,最少两周。费用的事让去住院部问清楚。
林晚去的。
住院部在另一栋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有推着点滴架的病人,有拎着暖壶的家属,有坐在地上靠着墙睡觉的人。林晚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心里一直在算账。
到窗口,报完信息,里面的护士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预交十五万,多退少补。”
林晚愣了一下:“十五万?”
“对,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最少这个数。”护士递出来一张单子,“你可以先去交一部分,但出院前得结清。”
林晚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窗口前,半天没动。
后面有人催:“哎,你办不办?不办让让。”
林晚让开,走到一边,看着那张单子。
十五万。
她想起自己卡里的余额,八千多。陈默昨天说他有三万,他爸那边凑了两万,加上同事借的一万,小艾的两万,一共——
八万。
还差七万。
林晚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往回走。
穿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的蹲在墙底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一个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暖壶,看着那个男的,不说话。
林晚没敢多看,快步走过去了。
回到病房楼层,陈默正站在走廊窗边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行,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见林晚。
“问清楚了?”他问。
林晚点头。
“多少?”
“十五万。”
陈默没说话。
林晚看着他,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又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下面慢慢走,旁边跟着家属,扶着胳膊。
“我们现在有多少?”林晚问。
陈默没回头:“我那边凑了四万多,加上你小艾的,八万出头。”
林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八万,十五万,差七万。
“我问问我同事,”陈默说,“再借借。”
林晚没说话。
她想起那张存折。结婚时候收的份子钱,加上她以前攒的一点,一共两万出头。她本来想留着,万一有什么事应急。但现在——
“我那儿还有两万。”她说,“结婚收的份子钱。”
陈默转过头看她。
林晚没看他,看着窗外:“加上那八万,十万。”
十万,还差五万。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办法。”
林晚嗯了一声。
下午,陈默又打了几个电话。
林晚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听着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她能听见一些。
“喂,张哥,是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对对,就是那个……你看方便吗……”
挂了,再打下一个。
“……王姐,我陈默……是,我妈病了,想跟你借点钱……三万?太多了,你看两万行不行……行行,谢谢王姐……”
林晚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陈默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从来不求人。公司里有什么事,他能自己扛就自己扛,从不让别人为难。现在他一个一个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着“借点钱”“方便吗”“谢谢谢谢”。
林晚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一口气。
晚上,陈默坐在她旁边,把手机上的数字给她看。
“问了一圈,能借的都问了。”他说,“加上你那两万,一共十二万三。”
十二万三。
还差两万七。
林晚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这两天没怎么睡,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很。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乱糟糟的,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刮得净净。
林晚看着他,突然说:“陈默。”
他睁开眼:“嗯?”
“我回一趟娘家。”
陈默愣了一下,看着她。
林晚没躲他的目光:“那十八万,我去要回来一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吗?”
“那是你家的钱,”林晚说,“本来就是给我们小家的。”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去闹,”林晚说,“我去跟他们商量。婆婆病了,急着用钱,先借我们一部分,以后慢慢还。”
陈默还是没说话。
林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怎么不说话?”
陈默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怕他们不给。”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难过。”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回去,他们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受得了吗?”
林晚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
她只想着钱,想着怎么凑齐十五万,想着婆婆还在病房里躺着。她没想过回去以后会怎么样,她爸妈会说什么,她弟会是什么表情。
“我没事。”她说。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林晚说,“我去试试,万一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陪你去。”
林晚摇头:“我自己去。你在医院照顾妈。”
陈默想说什么,林晚打断他:“你去了,我爸说不定更难说话。我自己去,他们是闺女,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陈默看着她,眼里有东西在动。
林晚站起来:“我现在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去。”
陈默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林晚回头看他。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晚点头。
她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廊的灯在他背后,照得他整个人轮廓都模糊了,就剩一个影子。
林晚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家,林晚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存折。
两万,是结婚那天收的份子钱。她记得那天,陈默爸妈给了一万,她爸妈一分没给。她妈说,彩礼都给了,份子钱就不给了,你们自己收着吧。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那十八万,她妈收得心安理得。这两万份子钱,她妈一分都不出。
林晚把存折收起来,开始想明天回去怎么开口。
说婆婆病了,需要手术费,想先拿回一部分彩礼。
说五万就行,剩下的以后再说。
说她不是不孝顺,是真的没办法了。
说……
说什么呢?
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像猫的水渍还在,淡黄色的,趴在那儿。
她想起上次回娘家,她爸拍桌子骂她,她妈抹眼泪卖惨,她弟拿了钱就走。
这次会不一样吗?
林晚不知道。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还要早起。
半夜,她醒了。
做了个梦,梦见她回娘家,她爸笑呵呵的,说闺女回来了,快坐快坐。她妈端出水果,说你最爱吃的。她弟在旁边叫姐,叫得可亲了。
然后她说要钱,她爸的脸就变了。
笑呵呵没了,变成那天拍桌子的样子。
林晚醒了,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还是那道白线。
她想起陈默说的:我怕你难过。
林晚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