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还是没凑够。
林晚每天算账,十二万三交了手术费和前期治疗,卡里还剩不到两万。医生说要做好长期打算,后续康复、用药、复查,都是钱。
陈默又打了几个电话。
能借的都借过了,再开口就是第二次。同事张哥说“我问问你嫂子”,然后就没下文了。王姐说“实在对不住,孩子要交学费”。陈默说没事没事,谢谢谢谢,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林晚看着他,心里疼,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天下午,陈默说要出去一趟,办点事。林晚问什么事,他说公司有点事,去去就回。
林晚没多想。
晚上七点,陈默还没回来。
林晚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打了三个,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她开始慌了。
给陈默他爸打电话,他爸说没见着。给陈默同事打,同事说他今天请假了,没来公司。
林晚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八点多,陈默回来了。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有点慢。走到林晚跟前,站住了。
林晚站起来,看着他。
他脸色不好,灰白灰白的,眼睛下面青得更厉害了。但看着又不像病了,像——
“你去哪了?”林晚问。
陈默没说话。
“我问你去哪了?”
陈默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晚盯着他,心里那点慌变成别的了。她说:“陈默,你说话。”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借钱了。”
林晚愣了一下:“借到了?找谁借的?”
陈默没回答。
林晚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她问:“找谁借的?”
陈默还是不说话。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陈默,你看着我。”
陈默看着她。
“你找谁借的?”林晚问。
陈默深吸一口气,说:“外面。”
林晚愣住了。
“外面”是什么意思,她知道。
她听人说过,那种地方,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就要命。她以前觉得离自己很远,远到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现在出现了。
“你疯了?”林晚的声音高了,“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我知道。”陈默说。
“知道你还去?”
“没办法了。”陈默说,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了。”
林晚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这几天,陈默一个接一个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着“借点钱”“方便吗”“谢谢谢谢”。她想起那些电话打完以后,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站很久。
她想起他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她想的是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没想过是这个。
“借了多少?”她问。
陈默没说话。
“多少?”
“五万。”
林晚闭上眼睛。
五万。加上现在剩下的两万,还差……她没往下算。
“利息呢?”她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月三千。”
林晚睁开眼,看着他。
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五万的本金,一年以后要还八万六。要是还不上,还得涨。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什么东西碎了。
“晚晚,”他说,“我没别的办法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看着他这几天长出来的胡茬,乱糟糟的,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刮。
她想起陈默以前的样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刮胡子,刮完了凑过来让她摸,说“滑不滑”。她说滑,他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现在他不笑了。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走廊里都听得见。
陈默没躲,就站在那儿,让她打。
林晚打完,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看着他脸上那个红印子,看着他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剩一个她。
她突然哭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着问。
陈默看着她,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林晚的声音又高又抖,“我们是夫妻,要一起扛的,你知不知道?”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晚没让他说,扑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口,哭得全身都在抖。
陈默站着,过了好几秒,才抬手抱住她。
“对不起。”他说。
林晚哭得更厉害了。
走廊那头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走开了。护士站的灯亮着,有人在那儿低头写着什么,没抬头。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了很久。
林晚哭够了,从他怀里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陈默抬手,用袖子给她擦脸。
林晚没躲,让他擦。
擦完了,陈默说:“别哭了。”
林晚吸了吸鼻子:“你以后不许瞒我。”
陈默点头。
“什么事都不许瞒我。”
陈默又点头。
“我们是夫妻,”林晚说,“要一起扛。”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点头,哑着嗓子说:“一起扛。”
林晚看着他,突然又伸手,摸了摸他脸上那个红印子。
“疼吗?”她问。
陈默摇头。
林晚说:“疼也活该。”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哭,又想笑。
最后没哭,也没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但林晚看着陈默,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灰白了。
“钱的事,”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默点头。
“不许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陈默点头。
“听到没有?”
“听到了。”陈默说。
林晚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一点了。
“进去看看妈吧。”她说,“她今天念叨你来着。”
陈默嗯了一声,跟着她往病房走。
走了两步,林晚停下来。
陈默也停下来,看着她。
林晚没回头,背对着他,说:“陈默。”
“嗯?”
“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别让我一个人害怕。”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几秒,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好。”他说。
林晚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走廊里又有人走过,推着车,轮子咕噜咕噜响。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声音轻轻的。
林晚闭上眼。
她想起今天下午,打不通电话的时候,那种慌。想起刚才听他说“外面”的时候,那种怕。想起自己那一巴掌扇过去,手抖得不行。
但現在他在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轻轻的。
她不怕了。
站了一会儿,林晚说:“进去吧。”
陈默嗯了一声,放开她。
两个人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那个红印子还在,在走廊的灯下,清清楚楚的。
林晚想,明天得买点鸡蛋,给他敷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