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克站在宾馆门口,目光锁定了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身净得不像是在这个老城区过夜的车。昨晚下过雨,停在路边的车都有泥点子,唯独这辆,锃亮如新。
他站了不到三秒,那辆车的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又迅速合上。
这个动作让沈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部队学过观察技巧——当你的目光落在一辆车上,车里的人如果心里有鬼,往往会有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比如摇下车窗、发动引擎、或者转头避开。摇下车窗又立刻关上,说明车里的人在确认你的位置,又不想被你发现。
他装作没看见,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和普通人一样。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五秒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车门打开的闷响,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他拐进了右边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他昨天走过,通往另一条主街,路上有几家早餐店和杂货铺,这个点应该已经开门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加快了步伐,但不是跑。跑会引起注意,也会让对方确定他已经发现了他们。
小路不长,两百多米。他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推着早餐车的老人,车上摆着蒸笼,热气腾腾。沈克侧身让了一下,顺势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两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快步跟了上来。距离他大约三十米。
不是昨天那三个人。昨天那三个人中,有一个被他砸断了肩膀,一个膝盖受伤,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这是新的人。
钟维民的人手真多。
沈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对方敢在大白天动手吗?这里是居民区,人多眼杂,他们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但昨天的袭击也是在傍晚,天刚黑,街上还有人,他们照样动了手。
说明他们不在乎。
或者说,他们有把握在有人看见的情况下也能脱身。
沈克走到主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长途客运中心。”
出租车驶出主街,汇入车流。沈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站在巷口,没有追上来。但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左腰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左臂的石膏让他行动不便,后背的淤青让他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他的身体状态很差,如果刚才那两个人追上来动手,他可能撑不住。
他需要尽快离开清江。
出租车在长途客运中心停下,沈克付了钱,走进车站。他买了一张去省城桐花市的票,九点四十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上面。
候车厅里人不少,嘈杂的声音像一锅粥。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闹,广播里反复播着发车信息。沈克闭上眼睛,让自己在这片嘈杂中冷静下来。
他脑子里有一张地图。
清江是河朔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桐花是省会,在清江以北大约两百公里。长途车走高速,三个小时左右能到。
到了桐花,他去找赵铁军。赵铁军在省直机关工作,虽然级别不高,但至少能帮他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他要想办法继续查这件事——找到钟少华顶替他的证据,找到钟维民违法的证据,然后把证据递到更高层。
他知道这很难。一个常务副市长,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和资源,不是他一个退伍兵能轻易撼动的。但他没有退路。如果他退了,钟少华就会拿着他的档案、顶着他的名字、占用他的名额,去清江城投上班。而他会变成一个“档案不全”的转业士官,连安置资格都没有。
这不是一份工作的事。
这是他的十一年。
十一年,四千多个夜。他在雨林里被蚂蟥咬过,在雪原上被冻伤过,在高原上因为缺氧差点死过。他流的每一滴汗,受的每一次伤,都记录在那些被篡改的档案里。
那些档案,是他用命换来的。
他不能让任何人拿走。
“前往桐花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班车现在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沈克站起来,排队检票,上了车。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个双肩包,正在看手机。
车开了。
沈克看着窗外,清江的街景在眼前缓缓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农田。灰色的天空下,麦田一望无际,像是没有尽头。
他忽然想起入伍那天。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他十八岁,站在澧县武装部的院子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作训服,背着一个人高的大行李袋。母亲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父亲站在远处,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接兵的车是一辆绿色的大巴,停在大院里,车门敞开着,像一个张大了嘴的怪兽。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朝窗外挥了挥手。
母亲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还是没动,站在远处,手里的旱烟冒着青烟。
车开了,他回头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
那一年,他十八岁,满脑子都是“保家卫国”四个字,觉得自己穿上军装就是英雄。
十一年后,他明白了,英雄不是穿什么衣服,而是做了什么。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成了丘陵。清江在平原上,桐花在丘陵地带,越往北走,地势越高,山也越多。沈克靠在车窗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演习场上,蓝军的装甲车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的小队被包围了。队长在无线电里喊:“沈克,你带两个人从侧翼突围,吸引火力!”他说“是”,然后带着两个战友往侧翼跑。
跑着跑着,身后的战友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继续跑,跑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很暗,看不清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脚下全是树和落叶。
忽然,他脚下踩空了。
整个人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咚!”
他猛地惊醒,头撞在了车窗玻璃上。
车已经进了桐花市区,正在高架桥上行驶。桐花比清江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天桥和立交桥纵横交错,像是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
沈克揉了揉撞疼的额头,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四十三分,晚点了几分钟。
车驶入桐花长途客运中心,沈克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四面张望。
这是他第一次来桐花。他在河朔省生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到过省会。当兵的时候,每次回家都是直接到清江,从不在桐花停留。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限于天气预报里的“桐花,晴,零下二度到七度”。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连长,我到桐花了。”
“好,你在车站等着,我让人去接你。我现在在开会,走不开。”赵铁军顿了顿,“接你的人姓方,方建国,是我的战友,现在在省交建集团上班。你叫他老方就行。他开一辆白色的SUV,车牌尾号是037。”
“好,谢谢赵连长。”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电话挂了。
沈克在车站广场上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站着,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戴上。桐花比清江冷,风也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广场边的临时停车位上。沈克走过去,看了一眼车牌——尾号037。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四十出头,方脸,浓眉,嘴唇厚实,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沈克?”那人问。
“方哥,我是沈克。”
“上车。”方建国推开车门,帮他把背包放到后座,“赵连长让我来接你,走吧,先带你去吃饭。”
沈克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方建国发动车子,驶出车站广场,汇入车流。
“赵连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方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不容易。退伍了还被人欺负,这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
沈克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方建国看了他一眼,“赵连长在省里认识一些人,正在帮你打听。你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谢谢方哥。”
“别客气,赵连长的战友就是我的战友。”方建国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小巷,“我带你去吃碗面,这附近有家面馆,牛肉面做得特别好,我吃了十年了。”
车子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下。面馆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方建国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打招呼:“老方,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多加牛肉。”方建国找了个位置坐下,沈克坐在他对面。
面端上来,大碗,汤浓,肉多,面条劲道。沈克吃了一口,觉得比清江那家快餐店的牛肉面好吃多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热汤下肚,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方建国看着他吃,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沈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腰的伤口。纱布在衣服下面,方建国怎么知道的?
“赵连长跟我说了,”方建国看出了他的疑惑,“说你被人袭击了,左臂打了石膏,腰上缝了针。我认识一个骨科医生,要不要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皮外伤,不碍事。”
“那行,但你要是有不舒服,别硬撑。”方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沈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钟维民在清江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一帮人,什么事都得出来。你到了桐花,暂时安全了,但你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
“还有,”方建国压低了声音,“你在桐花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用身份证住宾馆。钟维民如果想查,能查到你的行踪。你先住我那里,我那儿有空房间。”
沈克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我一个人住,老婆孩子在老家。”方建国笑了笑,“我平时也无聊,多个人说话挺好的。”
“那谢谢方哥。”
“说了别客气。”
吃完饭,方建国开车带沈克去了他的住处。房子在桐花东区,是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净。方建国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净的床单被罩,又给他拿了洗漱用品。
“你就安心住着,”方建国说,“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去上班了,你在家休息,有事打电话。”
方建国走后,沈克坐在次卧的床上,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桐花了。”
“桐花?去桐花啥?”母亲的声音很惊讶。
“有个战友在这里,我来找他玩两天。”
“那你啥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去。”沈克撒了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他不能让母亲担心。
“那你注意安全。”
“嗯,妈,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又给陆晚棠发了条消息:“晚棠,我有点事去了桐花,过几天回去找你。”
陆晚棠秒回了三个问号:“???”
然后又是一条:“什么事?你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你骗我。”陆晚棠的回复很快,“你上次说没事,结果就出事了。你到底怎么了?”
沈克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他回了一条:“等我回去跟你说。”
“好,我等你。”陆晚棠回了这条,又跟了一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等你。”
沈克把手机放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桐花的天花板比清江小旅馆的净多了,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发黑的灯管。但他的脑子里比之前更乱了。
他想起了陆晚棠的脸,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表情,想起她红着脸叫他“克哥”时的样子。他想娶她,想跟她过子,想在县城买套房,想生个孩子,想让父母抱上孙子。
这是他转业时给自己画的美好蓝图。
但现在,这张蓝图被撕碎了。
他连自己的安置资格都保不住,拿什么娶她?拿什么买房?拿什么过子?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挡住了光线。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稳而有力。
这呼吸声让他想起一件事——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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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克在方建国家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把那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几十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档案袋的编号、目录上的每一个条目、批注的字迹和措辞。
第二,他给郑事又打了三次电话,依然关机。他给郑事发了几条微信,都没有回复。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敢深想。
第三,他跟赵铁军通了一次电话。赵铁军说他在省里打听了一圈,有人听说过钟维民,但不敢多谈。“钟维民的关系很硬,”赵铁军说,“省里有人罩着他。你要动他,得先动他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也没人敢说。”赵铁军叹了口气,“小沈,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不是一个人欺负你,是一群人。你要做好准备。”
沈克做好了准备。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第四天,他做了一个决定——回清江。
方建国听说他要回去,急得脸都红了:“你疯了?回去送死?”
“我不回去,就拿不到更多的证据。”沈克说,“我在桐花待着,什么也做不了。我的档案在清江,钟少华的档案也在清江,所有证据都在清江。我不回去,就永远拿不到。”
“你可以让别人帮你拿。”
“谁?刘志远?他已经被我牵连了,不能再让他冒险。郑事?他已经失联了。”沈克看着方建国的眼睛,“方哥,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
方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至少等左臂好了再回去。你现在这个状态,一只手,腰上还有伤,真要遇到事,你跑都跑不掉。”
沈克想了想,觉得方建国说得有道理。他的左臂打了石膏,至少要三到四周才能拆。在这期间,他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再次遇到袭击,他可能真的跑不掉。
“好,我等。”
他继续住在方建国家里,每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左臂不能动,他就练右臂和下肢。腰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后背的淤青也渐渐消退。
他每天给郑事打一个电话,依然是关机。
他每天给刘志远发一条消息,从来没有回复。
他每天给陆晚棠发消息,说自己还在桐花,过几天回去。陆晚棠每次都回“嗯嗯,注意安全”,但沈克能从她的语气里感觉到不安。
第十天,沈克接到了赵铁军的电话。
“小沈,我打听到一件事。”赵铁军的声音很低,“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的那个审核意见,你知道是谁授意的吗?”
“谁?”
“一个姓钱的处长,叫钱卫东。他是河朔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安置处的处长,钟维民的同乡。据说两人关系很深,钱卫东的儿子在清江做生意,钟维民给批了不少地。”
沈克的脑子里亮了一下。
钱卫东。安置处处长。
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只要能让钱卫东开口,承认那份审核意见是伪造的,就能证明他的档案被人为作了。
但钱卫东会开口吗?一个处长,帮常务副市长做假材料,这是违法的。他不会轻易承认。
“赵连长,你能帮我约钱卫东见一面吗?”
“你想见他?”赵铁军犹豫了一下,“小沈,你想清楚。钱卫东是钟维民的人,你见他等于自投罗网。”
“我不见他,就没有突破口。”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我试试。但你要答应我,只是见面,不要做任何冲动的事。”
“我答应你。”
两天后,赵铁军回了消息:“钱卫东不肯见你。他说他不认识你,也没有义务见你。”
沈克不意外。
但他也没有放弃。他开始研究钱卫东的背景——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翻看他出席过的会议和活动的新闻报道,试图找到他的社交圈子和活动规律。
他发现钱卫东每周三晚上都会去桐花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那家会所叫“兰亭苑”,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能成为会员的,非富即贵。
沈克决定去兰亭苑外面蹲守。
他不是要冲进去找钱卫东,他只是想看看钱卫东和什么人见面,能不能拍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方建国知道后,劝了他一句:“你别把自己当007了,你不是特工,你是退伍兵。这种事太危险。”
“方哥,我当过特种兵。侦察是我的专业。”
方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周三晚上,沈克去了兰亭苑。
兰亭苑在桐花市中心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外表不起眼——灰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但围墙里面是另一番天地——几栋仿古建筑错落有致,庭院里有假山流水,灯火通明。
沈克在街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后面蹲守。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就是个等公交的普通人。
七点半左右,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兰亭苑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走到门口,跟保安说了句话,保安打开了门。
沈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拍到了车牌号和侧影。
八点多,又来了几辆车。沈克一一拍了照。
九点半,钱卫东从里面出来了。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不稳,旁边有个人扶着他。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钱卫东上了一辆出租车。
沈克拍到了他的正脸。
虽然光线不好,但足够清晰。
他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觉得这些照片没什么用——拍到了车牌号和人脸,但能证明什么?证明钱卫东去过兰亭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有些沮丧,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
是刘志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你的档案还在清江。档案室,柜子B-07。”
沈克的心狂跳起来。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档案还在清江。没有被退回部队,还在市局的档案室里。
柜子B-07。
他迅速把消息截图保存,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这是刘志远的叮嘱——不留痕迹。
他站在公交站台后面,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档案在清江。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去找部队的郑事,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他只需要想办法进入市局的档案室,找到柜子B-07,拿出自己的档案。
当然,这是违法的。
他不是警察,没有搜查权。私闯政府机关,偷窃档案,一旦被抓,是要坐牢的。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走正常渠道,他的档案永远拿不回来。钟维民的人会一层一层地卡住他,直到他耗尽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直到他放弃。
他不能放弃。
他决定回清江。
这一次,方建国没有拦他。
“我知道拦不住你,”方建国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一个人去。你要进档案室,至少叫上我。”
“方哥,这是违法的事,我不能连累你。”
“你不叫我才叫连累我。”方建国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在清江出了事,赵连长会骂我一辈子。”
沈克看着方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好。”
两人商量了一个计划。
方建国有一个朋友在清江,是做开锁的,技术很好。方建国说可以找他帮忙,但沈克拒绝了——人越多,风险越大,暴露的可能性也越大。
最后他们决定:沈克一个人进档案室,方建国在外面接应。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周六市局不上班,大楼里只有值班人员。按照刘志远提供的信息,值班人员在一楼大厅,三楼以上没人。只要避开监控,从消防通道上三楼,进入档案室,拿了档案就走。
计划很简单,但执行起来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沈克把这些不确定因素一条一条列出来,逐一想了对策。
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监控。他不知道市局大楼里有多少摄像头,也不知道摄像头的位置。他只能假设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尽量避开。
第二个不确定因素是档案室的门锁。他不知道是机械锁还是电子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开。如果是电子锁,他就需要放弃;如果是机械锁,他可以用工具打开。
第三个不确定因素是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值班人员可能会巡逻,也可能不会。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值班人员每半小时巡逻一次,他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他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他在网上搜索了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大楼的结构图,虽然不完整,但大致能看出楼层的布局。他买了一个小型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开锁用的工具——别子、拨针、扭力扳手。他在网上看了几遍开锁教程,在方建国家里用旧锁练习了几次。
他还买了一个便携式的强光手电,一个口罩,一双手套。
周六下午,他和方建国开车从桐花出发,傍晚到达清江。
他们没有住在市区,而是在清江东郊的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旅馆不在钟维民的势力范围内,相对安全。
晚上八点,沈克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穿上软底鞋,把工具箱和手电装在一个腰包里,系在腰间。
方建国开着车,送他到市局大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我在这等你,”方建国说,“两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报警。”
“不要报警。”沈克说,“如果两个小时我还没出来,你就回桐花,不要管我。”
“你——”
“方哥,你听我的。如果我被抓了,你报警也没用。你回桐花,找赵连长,让他想办法捞我。你留在清江,只会被一起抓。”
方建国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沈克,”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定要出来。”
沈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车门,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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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块黑色的石碑。
楼前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门口的石阶和那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
沈克绕到了大楼的背面。
背面是一条窄巷子,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用微弱的手机屏幕光摸索着前进,找到了大楼的侧门。
侧门是一扇铁门,关着,但锁是老式的挂锁。沈克从腰包里掏出工具,不到一分钟就把锁打开了。
他推开铁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没有灯,黑漆漆的。他打开手电,调到最低亮度,用手遮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一条缝照亮脚下的路。
走廊尽头是楼梯。他上了楼梯,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
三楼。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进入三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铜牌在手电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优抚科、信访科、就业创业科……
安置科在走廊尽头。
档案室在安置科隔壁。
沈克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下来,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门锁。是机械锁,十字锁芯,比他练习过的锁稍微复杂一些,但原理一样。
他把工具进锁孔,开始拨动。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左臂的石膏还在,影响了他的灵活性。他用右手作工具,左手按住锁体,花了大约三分钟,听到“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手电的光扫过房间。
档案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铁皮柜子,柜子上贴着编号——A-01、A-02、B-01、B-02……
B-07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靠近窗户。
沈克走过去,站在柜子前。柜子是上锁的,同样是十字锁。他再次拿出工具,这次更快,不到两分钟就打开了。
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蓝色的档案袋。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手指在档案袋上快速移动。
2024-TY-035、036、038……
跳过了037。
他翻了翻,没有找到037。
他的心一沉。再翻一遍,还是没有。
037不见了。
沈克站在柜子前,脑子飞速运转。刘志远说他的档案在B-07,但现在B-07里没有。是被转移了?还是刘志远的信息有误?
他决定再找一遍。这次他不仅看编号,还看档案袋的外观——有没有被重新封装的痕迹,有没有标签被撕掉又重贴的痕迹。
当他翻到2024-TY-038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038的档案袋比其他的薄。他抽出来,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几页纸。
这不正常。一个转业士官的档案,至少有几十页。
他抽出那几页纸,用手电照着看。
第一页是《转业士官安置资格审核表》,姓名栏写着“钟少华”。
沈克的手猛地一抖。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入伍登记表》,姓名钟少华,出生年月一九九五年八月,入伍时间二零一五年九月,退役时间二零一七年九月。义务兵,没有军衔等级。
第三页是《政治考核表》,姓名钟少华,考核结论“合格”。
第四页是《转业审批表》,姓名钟少华,审批意见“同意安置”。
只有这四页纸。
沈克把档案袋放回柜子,继续翻找。
在柜子的最里面,他找到了一个没有编号的档案袋,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像是被重新封装过。他抽出来,打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用手电照着,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入伍登记表》,姓名——沈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页,《政治考核表》,姓名沈克,考核结论“合格”。——这张表,在省厅的审核说明里,是被标注为“缺失”的。但它在这里,完好无损。
第三页,《入伍批准书》,姓名沈克。——这也是被标注为“缺失”的。
第四页,《立功受奖登记表》,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这也是“缺失”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已替换材料,原件留存备用。”
沈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真相就在他手里。
他的所有材料都在这里,被人从档案里抽出来,换上了钟少华的材料。而钟少华的档案袋里,只有四页纸——因为他的材料太少,连一个完整的档案都凑不齐。
他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照。手抖得厉害,很多照片拍糊了,他又重新拍。他把每一页都拍了至少三遍,确保清晰。
拍完照,他把档案袋放回柜子,把柜门锁上,把档案室的门锁上。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窗外传来的——汽车的引擎声,很近,就在楼下的院子里。
他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三辆车停在院子里。两辆黑色SUV,一辆黑色面包车。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了五个人。从SUV里又下来了三个。
八个人。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人拿着钢管,有人拿着砍刀,还有人拿着那种棒球棍一样的武器。
为首的那个人,沈克认出来了。
就是那天在西郊巷子里,拿匕首刺他的那个人。
沈克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们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桐花出发,到清江东郊的小旅馆,再到市局大楼,一路上都很小心,没有发现被人跟踪。但对方还是找到了他。
唯一的可能是——刘志远。
不是刘志远出卖了他,而是刘志远的通讯被监控了。钟维民的人截获了刘志远发给他的消息,知道了他的计划,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这是一个陷阱。
沈克把手机揣进兜里,迅速从窗户退开,走向档案室的门。他需要从侧门出去,在那些人上楼之前离开。
他打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亮着灯。
灯是亮的。
他进来的时候,走廊的灯是关着的。现在,灯亮了。
这说明有人在他进来之后,打开了走廊的灯。
他已经暴露了。
沈克没有跑。跑没有用,对方有八个人,堵住了前后门,他跑不出去。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等对方走了再想办法。
他退回档案室,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也有人——两个人在院子里巡逻,手里拿着手电。
前后左右都被堵死了。
沈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在部队时教官说过的话:“当你被包围的时候,不要慌。慌会让你死得更快。你要做的,是找到敌人的弱点。”
弱点是——对方不知道他在哪一层,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们在一间一间地搜——先搜优抚科,然后信访科,然后就业创业科……
越来越近了。
沈克环顾档案室,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柜子后面?太窄,藏不住。窗户上面的窗帘?太薄,一眼就能看到。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口。
通风口不大,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盖着金属百叶窗。如果他拆掉百叶窗,应该能钻进去。
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用手电照着通风口。百叶窗是用螺丝固定的,他掏出工具,把四颗螺丝拧下来,轻轻取下百叶窗。
通风管道里面是黑的,手电照进去,能看见管道向前延伸,大约通向走廊的方向。
他把腰包和手机塞进管道,然后双手撑住通风口的边缘,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左臂的石膏磕在管道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了一下,竖着耳朵听。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沈克屏住呼吸,把身体完全塞进通风管道,然后把百叶窗从里面拉回来,挡在通风口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开门。”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巨响——有人在踹门。
门被踹开了。沈克听见脚步声进入档案室,不止一个人。
“搜。”
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抽屉被翻动的声音,脚步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没人。”
“柜子里都看了?”
“看了,没有。”
“窗户呢?”
“锁着的,外面没人。”
“去下一间。”
脚步声离开档案室,门被随手关上。
沈克在通风管道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管道里又黑又窄,他的身体被卡得很紧,左臂的石膏顶在管壁上,压得骨头生疼。他的姿势很不舒服,腰弯着,脖子歪着,但他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走廊里安静了。
但他没有急着出去。
他等。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才慢慢地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从椅子上跳下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血液循环不畅。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没有声音。
他轻轻打开门,探出头去。
走廊里没有灯,恢复了黑暗。他用手电扫了一下,没有人。
他闪身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楼梯间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往下走。
二楼,一楼。
侧门就在前面。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巷子里很黑,他摸黑往前走,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三辆车还在院子里。
但院子里没有人。人都去哪里了?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他需要绕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出去,跟方建国汇合。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越来越高。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的。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子的时候,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沈克来不及躲,被撞在了墙上。
后背撞在砖墙上,左腰的伤口像是被撕开了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忍着,右手一拳打向黑影的头部。
那一拳打中了,但对方没有倒下——他戴着某种头盔,或者是头套里衬了硬物。
沈克的心一沉。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他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用手电照了一下。
巷子里,前后都有人。
前面三个,后面四个,加上侧面扑过来的那个,八个人。
他们一直在等他。
他们没有上楼搜他,是因为他们知道他在楼上跑不掉,所以脆守在外面,等他自投罗网。
为首的那个男人走到他面前,摘下口罩,露出半张脸。
沈克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一道疤。这张脸,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沈克,”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沈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把手机交出来,”那人说,“把你在档案室拍的照片删掉,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回你的柳河村,该嘛嘛,没人会再找你麻烦。”
“如果我说不呢?”
那人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很可惜。
“那就别怪我了。”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七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沈克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有伤在身,左臂不能动,腰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对方八个人,都有武器。就算是巅峰状态的他,也不敢说能打赢八个带武器的壮汉。
但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墙壁太高爬不上去。
他只能打。
能打几个是几个。
他右手从腰包里掏出那把开锁用的拨针——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拨针很短,不到十厘米,但很尖,刺在要害部位也能造成伤害。
第一个人冲到了面前,钢管高高举起。沈克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侧身闪过钢管,拨进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后退。
但第二个人已经跟了上来,砍刀劈向他的肩膀。沈克向右一闪,刀锋擦着他的右臂划过,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也被划伤了。
他顾不上疼,一脚踹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把人踹飞出去。
第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双臂箍住他的腰。沈克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那人的鼻梁上。那人痛叫一声,松开了手。
沈克转身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把人打倒。
但第四个人的钢管已经砸了下来。
这一次,他躲不开了。
钢管砸在他的左肩上——正是打了石膏的那条胳膊。
“咔嚓”一声,不是石膏裂了,是骨头。
沈克感觉到一阵剧痛从左肩传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肩膀上点了一把火。他的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片麻木。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上。
钢管又一次落下,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然后是腿,是腰,是手臂。
钢管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像雨点一样密集。他蜷缩着身体,用右手护住头部,但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他听到有人在喊:“别打死了!上头说要活的!”
钢管停了。
有人把他翻过来,踩住他的口。
为首的那个男人蹲下来,俯视着他。
“沈克,最后问你一次——手机交不交?”
沈克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看着那个人的脸,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钟维民,”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会有人替我接着查。他的事,迟早会有人翻出来。”
那人皱了皱眉,伸手去掏沈克的口袋。
沈克的右手猛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那人没想到他还有力气反抗,痛得弯下了腰。
但旁边的人反应很快,一脚踩在沈克的右手上。
骨节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克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那人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翻了翻,递给了为首的男人。
“他在档案室拍了照片,很多张。”
为首的男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屏幕碎了,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他又抬脚踩了上去,用力碾了两下,玻璃碴子嵌进了地面的裂缝里。
“带走。”他说。
有人从后面架起沈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沈克的双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在地上拖着,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血从洞口渗出来。
他被拖向巷口。那辆黑色面包车就停在巷口,侧门敞开着,像一个张开嘴的怪物。
就在他们即将把他塞进车里的时候,巷口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是一辆车的远光灯。
面包车挡住了巷口,但那辆车是从巷子外面的主街上开过来的,远光灯直直地射进巷子里,把所有人都笼罩在白光之中。
沈克眯起眼睛,透过白光,隐约看见那辆车的轮廓——是一辆白色的SUV。
方建国的车。
“沈克!”方建国的声音从白光后面传来,嘶哑而急促,“趴下!”
沈克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往下一蹲。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方建国开的枪——他没有枪。是对方的人,有人带了枪。
打在沈克身边的墙壁上,砖屑飞溅,有一小块崩进了他的左脸颊,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方建国的车没有后退,反而加速冲了过来。
面包车挡住了巷口,冲不进来,但方建国没有打算冲进来——他猛打方向盘,车头横了过来,用车身挡住了巷口的一半。
远光灯依然亮着,刺得对方的人睁不开眼。
“上车!”方建国吼道。
沈克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巷口跑。左臂已经彻底废了,右手的骨头也碎了,他只能用两个手腕夹住方建国伸过来的胳膊,被一把拽上了副驾驶。
车门还没关,方建国已经踩死了油门。
白色的SUV轰鸣着冲了出去,撞开了挡在巷口的垃圾桶,轮胎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
后视镜里,沈克看见那几个人站在巷口,没有追上来。
但那辆黑色面包车发动了。
“他们追上来了。”沈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方建国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
SUV在清江的街道上疯狂地穿行,闯了两个红灯,拐进了东郊的一条小路。面包车在后面紧追不舍,车灯在黑暗中像两只发红的眼睛。
沈克靠在座椅上,血从他的左臂、右手、后背、左腰同时往外渗,座椅的布面被浸湿了,黏糊糊的。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听见方建国在喊他:“沈克!沈克!别睡!千万别睡!”
他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他感觉到车子在剧烈地颠簸,像是开上了一条土路。然后是更剧烈的颠簸,像是冲进了麦田。
面包车的车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方建国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开了大约十分钟,直到确认面包车没有再跟上来,才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上。
“沈克!”他转过头,看见沈克浑身是血,座椅上已经红了一片。
沈克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
方建国掏出手机,拨了120。
然后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沈克从车里抱出来,平放在地上。他用衣服按住沈克左腰还在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拍着沈克的脸。
“沈克!看着我!看着我!”
沈克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方建国的脸上。
“方……哥……”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手机……照片……备份……”
“我知道,我知道,赵连长那里有备份。”方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沈克闭上眼睛。
方建国以为他要昏过去了,正要再喊他,沈克又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方哥,”他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方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沈克眼前晃了晃。
沈克的眼睛没有眨,瞳孔也没有反应。
方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沈克,你……你能看到我的手吗?”
沈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
“看不到。”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什么都看不到。”
方建国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低头看了看沈克的头部——右侧的太阳上方,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头发粘在一起。那是被钢管砸中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脑子里的问题。
那一棍,砸在了头上。
方建国跪在沈克身边,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
沈克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一片漆黑。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十八岁那年,他站在武装部的院子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作训服,朝窗外的母亲挥手。
想起第一次跳伞,从一千米的高空跃出机舱,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脚下旋转。
想起陆晚棠第一次叫他“克哥”,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想起母亲炖的排骨,父亲抽的旱烟,村口的老槐树。
想起那枚伞兵徽章,银色的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所有这些画面,都随着光明的消失,一起沉入了黑暗。
“沈克!”方建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遥远而模糊,“救护车来了!你坚持住!”
远处有蓝红色的灯光在闪烁,越来越近。
沈克想转头去看,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在黑暗中毫无反应,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黑曜石。
光明,从此远去。
但那场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