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江市的十一月,天亮得晚。
沈克五点四十分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这是当兵留下的生物钟,无论多晚睡,第二天这个点准醒,比表还准。
窗外还是黑的,鸡叫了三遍,村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枣树枝的声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房梁的缝隙,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那通电话。
“您的档案中有些信息需要进一步确认。”
“安置资格审核环节出现了一些需要重新审定的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土炕烧得不热,这是父亲的习惯——烧炕从不烧大火,怕费煤。往年他回来过年,冻得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母亲就骂父亲小气,父亲也不吭声,闷头往灶里添一块煤。
今天他倒不觉得冷。心里有事,顾不上冷了。
六点十分,他起了床。
穿衣服的时候,他刻意把动作放轻,怕吵醒父母。但农村的房子不隔音,他才把T恤套上,就听见堂屋传来母亲的声音:“克儿?起了?”
“起了,妈。”
“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呗。”
“睡不着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膛发红。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去洗把脸,粥马上好。”
沈克应了一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脸。十一月的自来水冰得扎手,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回到堂屋,母亲已经把粥端上了桌。小米粥,煮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三个煮鸡蛋。
“多吃点,”母亲把鸡蛋剥了壳,放进他碗里,“去市里办事,路上饿了咋办。”
“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克没再推辞,把粥喝了,馒头吃了,鸡蛋也吃了。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吃完放下碗,母亲问:“今天去市里办啥事?”
“安置的事,有点小问题,去核实一下。”
“啥问题?”母亲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小事,您别担心。”沈克笑了笑,不想让母亲跟着心,“可能是档案上有个期写错了,我去改一下就行。”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父亲从偏房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看样子是要去地里。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沈克,沉默了几秒,说:“办事稳当点。”
“嗯,爸,我知道。”
父亲没再说话,扛着铁锹走了。他向来这样,话少,但沈克知道,那句话就是父亲的全部叮嘱——“办事稳当点”,意思是别毛躁,别得罪人,也别被人欺负了去。
沈克背上那个黑色背包,把身份证、转业证、士官退役证、立功证书、户口本……所有能想到的材料都装了进去。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落下什么,然后跟母亲道了别。
“早点回来。”母亲站在门口说。
“嗯。”
他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村口的公交站牌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像是在跟邻居说话:“克儿去市里办事,安置的事,快弄好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
沈克低着头走路,脚步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柳河村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三轮车从身边驶过,骑车的人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克儿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安置了没有?”
“快了。”
“那敢情好,当兵回来国家给安排工作,铁饭碗!”
沈克笑笑,没接话。
铁饭碗。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有点讽刺。那通电话里的语气,那个姓刘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的态度,让他隐隐觉得,这个“铁饭碗”恐怕没那么好端。
他在村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乡镇中巴车就来了。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赶早去县城的。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叉搭在背包上,闭上眼睛假寐。
车晃了四十分钟到澧县县城,他又转乘去清江的长途车。长途车比乡镇中巴宽敞些,但气味更复杂——有人带了鸡蛋,有人带了腌菜,还有人在车上吃韭菜馅的包子。
沈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城乡结合部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城市边缘的商品房小区,最后变成高楼林立的市区。
清江不大,是河朔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全市下辖两个区、三个县,人口不到四百万。城区面积也不大,从城东到城西开车不到半小时。但沈克对这座城市是陌生的——他当兵十一年,加起来在清江待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每次回来都是匆匆路过,从来没在这里真正生活过。
长途车在清江长途客运中心停下,沈克下了车,在车站门口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按照导航骑了十五分钟,到达了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这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办公楼,建在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体方正,不带任何修饰。楼前停着几辆公务车,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二分,比约定的九点早了十八分钟。他习惯早到,这是部队的要求——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指定地点,永远不要让别人等你。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不大,左手边是接待台,右手边是一排公告栏,贴着各种政策文件和通知公告。正对着门的是一道楼梯,墙上贴着楼层指示牌:一楼服务大厅,二楼办公室,三楼安置科,四楼……
他上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铺着灰白色的地砖,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棕色木门,门上钉着科室名称的铜牌。他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优抚科”“信访科”“就业创业科”,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安置科”三个字。
门是虚掩着的。他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了四张办公桌,但只有两张桌前坐了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了,正在翻看一沓文件。靠门的桌上坐着一个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您好,我是沈克,昨天接到电话通知,让我今天来……”
“哦,沈克同志。”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我姓刘,刘志远,安置科副科长。昨天是我给你打的电话。”
沈克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刘志远的手很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不像是在部队里握手那样用力和持久。
“坐吧。”刘志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了。
沈克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刘志远拿起桌上的那沓文件翻了翻,从中抽出几页,放在沈克面前。沈克低头一看,是《转业士官安置资格审核表》和《档案信息核对表》。
“沈克同志,我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刘志远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按照省里的统一安排,今年的转业士官安置工作从十月下旬开始,目前正在进行档案审核和积分核定阶段。你的档案是上个月二十号从部队寄出的,我们二十六号收到,之后进行了初步审核。”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像是在斟酌措辞。
“审核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不一致的地方。”
沈克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不一致?”
刘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克。
“你看看这个。”
沈克接过那张纸。那是一份《转业士官档案信息摘要》,上面打印着他的基本信息——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入伍时间、退役时间、服役部队、军衔等级、立功受奖情况等等。
他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姓名沈克,出生年月一九九五年三月,入伍时间二零一三年十二月,退役时间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军衔二级军士长,立功受奖栏里写着: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国际军事比赛优胜奖……
“刘科长,我没看出什么问题。”沈克把纸放回桌上。
刘志远又递过来一张纸:“你再看看这个。”
这次是一份《清江市2024年度转业士官安置计划表》。沈克的目光扫过表格,上面列着二十多个转业士官的姓名、档案分、排名和拟安置单位。
他看了两遍,突然僵住了。
表格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反复搜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二十多个名字,唯独没有“沈克”这两个字。
“刘科长,”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握纸的手微微用了力,“这是什么意思?”
刘志远叹了口气,把眼镜重新戴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组织语言时间。
“沈克同志,按照省里的规定,转业士官的安置资格需要经过省厅的复核。你们的档案送到省厅之后,省厅反馈回来的意见是——你的安置资格存在疑点,需要重新审定。”
“什么疑点?”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推到沈克面前,然后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怕那张纸会自己飞走似的。
沈克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关于沈克同志安置资格审核情况的说明》,盖着河朔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块烙铁烫在纸上。
他的目光落在正文上,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经审核,沈克同志档案中《入伍登记表》所载出生期与《转业审批表》不一致……”
——他入伍的时候填的是农历生,转业的时候填的是公历生,前后差了四十多天。这是很多农村兵都会出现的情况,历来都是备注说明一下就行,从来没人拿这个说事。
“服役期间年度考核成绩中有两年为‘合格’而非‘优秀’,不符合二级军士长转业安置加分标准……”
——全旅的二级军士长,十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年度考核全是“优秀”。考核成绩按比例分配,“优秀”只占百分之三十,“合格”是正常成绩。这个标准他当了十一年兵都没听过。
“档案中缺少《入伍批准书》原件,仅有复印件,真实性存疑……”
——原件在部队的文书档案里,转业士官的档案里放的就是复印件,这是通用做法。如果这叫“真实性存疑”,那全军的转业士官档案都得存疑。
沈克看完这纸说明,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没经历过不公平的事。在部队十一年,他见过有人靠关系提,见过有人靠关系评功,见过有人靠关系调去舒服的岗位。但他一直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远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在,这把刀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刘科长,”他把那张纸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信吗?”
刘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看向窗外。
“沈克同志,我只是基层工作人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你的档案现在被省厅退回,安置资格待审定。在这之前,你的名字不能列入今年的安置计划。”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刘志远把眼镜又摘了下来,这次没有擦,只是捏在手里,“省厅那边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表。”
沈克盯着刘志远的眼睛。
他在部队受过测谎训练,知道人撒谎的时候会有什么微表情——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地摸鼻子,频繁吞咽,语速突然加快或放慢。
刘志远没有这些动作。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像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人,既想帮你又无能为力。
他说的是实话。或者至少,他说的是他所知道的“真相”。
“刘科长,我能看看我的档案吗?”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档案已经退回部队了,不在我们这里。”
“退回部队了?”沈克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省厅审核不通过,我们按程序退回。”
沈克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刘科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回部队问一下情况。”
“等等。”刘志远叫住了他。
沈克转过头。
刘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了一下,递给他。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门口,确认走廊里没人,“你如果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沈克接过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谢谢刘科长。”
“不客气。”刘志远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沈克——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沈克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安置科隔壁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那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档案袋,袋口的绳子没系,露出里面一沓文件的边角。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上半身纹丝不动,像是有急事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着急。
他跟沈克前后脚走下楼梯。
到了一楼大厅,那人拐了个弯,走向大厅角落的复印室。沈克本来可以直接出门离开,但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假装在门口系鞋带。
他看见那人进了复印室,把蓝色档案袋里的文件拿出来,一份一份地复印。复印机嗡嗡地响,那人站在旁边,不时地看看手表,表情有些不耐烦。
沈克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注意到文件的抬头格式——红头文件,标题是一号宋体加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这种格式他见过,在部队的档案室,在各种审批文件上。
是档案。
而且看厚度,不止一个人的档案。
他蹲在门口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出了大厅。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快速运转。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是谁?
为什么安置科隔壁的办公室出来?
为什么档案上的抬头格式和部队寄来的档案一模一样?
省厅说档案已经退回了部队,那那个人复印的是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又走回了大厅,没有上楼,而是走到接待台前。
“您好,”他对接待台后面的年轻姑娘笑了笑,“我想问一下,三楼安置科隔壁是哪几个科室?”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查了一下:“三楼东侧是安置科,西侧是……军转部服务科、政策法规科,还有一间是档案室。”
“档案室?”
“对,临时档案室。今年转业人员比较多,档案放不下,临时在那边整理。”
沈克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出大厅。
档案室。
那个人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蓝色档案袋,里面是红头文件的档案。
这说明一件事——档案并没有全部退回部队。
至少有一部分,还留在市局。
他的档案呢?是被真的退回了部队,还是被人从档案室里抽走了?
他骑上共享电动车,往长途客运中心的方向走。
骑出去两条街,他停下来,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郑事的号码。
“郑事,我沈克。”
“老沈,怎么了?市局那边怎么说?”
沈克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包括那份省厅的审核说明,包括档案被退回,包括他在档案室门口看到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沈,”郑事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说的那个蓝色档案袋,你确定是档案?”
“不确定,但我看到了红头文件,看到了档案的抬头格式。”
“你等一下,我去旅档案室查一下。”郑事顿了顿,“但我得跟你说实话,老沈,我了十年转业工作,没见过这种事。省厅审核不通过的情况有过,但一般都是材料不齐,补一下就行了。你这种情况——拿出生期和年度考核说事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觉得是有人在搞鬼?”
“我不想这么说,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郑事的声音压低了,“我这边查到什么随时给你打电话。你那边也留个心眼,别太相信任何人。”
“明白。”
沈克挂断电话,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共享电动车停在旁边,车筐里被人塞了一张传单,风吹得哗哗响。街对面是一家房地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写着“首付八万,安家清江”。
他盯着那张传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旅长的话——“回了地方好好,别给空降兵丢人。”
他想起政委的话——“地方上不比部队,有些事你要学会适应。”
他想起同年兵的话——“兄弟,你要是有关系赶紧用,没关系就等着哭吧。”
原来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只是他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自己十一年流血流汗换来的东西,会被人老老实实地交到手上。
他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站起来,把共享电动车骑到还车点还了,走进长途客运站,买了回澧县的票。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车窗上。
车窗玻璃冰凉,贴在额头上,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得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是谁在背后搞鬼。省厅的那纸说明,措辞专业,漏洞百出,明显是有人授意写的。这个人要有能力影响省厅的审核意见,级别不会低。至少是省厅的处长级别,或者更高。
第二,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不让他安置,直接说不符合条件就行了,没必要搞出这么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这套说辞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他“不合格”,而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什么?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有人要抢他的安置名额。
转业士官的安置名额是有限的,全市每年就那么几十个。好单位更是凤毛麟角,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有人想要那个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前面的萝卜拔掉。
他的档案分排名不低。二等功加二十分,三等功加十分,国际比赛加五分,服役年限加分……总分算下来,在全市转业士官里至少排前三。
前三名的选择权最大,可以优先挑选安置单位。
如果有人想要他看中的那个单位,就必须要让他排到后面去。
怎么让他排到后面去?
档案“审核不通过”,不能参加今年的安置。等他明年再参加,今年的好坑已经被占了。或者更狠一点——反复卡他的档案,让他永远排不上去。
这个念头像一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他多疑,是这一切太巧了。省厅的那纸说明,措辞像是专门针对他的——专挑那些模棱两可、可左可右的标准来卡他。这种人,一定是对他的档案了如指掌,知道他哪里可能被挑出毛病。
什么人能对他的档案了如指掌?
市局的人。或者,有市局的人在帮别人做事。
沈克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
那个人是谁?
长途车驶进了澧县车站,沈克下了车,没有回柳河村,而是去了陆晚棠上班的澧县人民医院。
他想见见陆晚棠。
不是因为他需要安慰,而是他需要见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光亮的人。
澧县人民医院在县城中心,是一栋白色的七层楼房,楼顶竖着“澧县人民医院”六个红色大字。沈克穿过门诊大厅,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到护士站。
“您好,请问陆晚棠在吗?”
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你是……晚棠的对象吧?我听她说过你,你是当兵的?”
“刚退伍。”沈克笑了笑。
“晚棠在值班室,我去叫她。”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陆晚棠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她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头发拢在帽子里,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瘦的,但步子很快,走路带风。
“克哥!”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明天我去镇上找你吗?”
“想你了。”沈克说。
陆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小姑娘们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挤眉弄眼的。她拉了拉沈克的袖子,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你脸色不太好。”
沈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净,没有杂质,像是一汪清泉。他忽然不想说那些糟心事,不想让她也跟着担心。
“没事,就是路上有点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忙吧,我先回去,明天再见面。”
“克哥。”陆晚棠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沈克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真没事。”
陆晚棠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去吧,”她说,“明天我在镇上等你,不管多晚都等。”
“好。”
沈克抽出手,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他回过头,看见陆晚棠站在五楼的窗户边,正往下看。四目相对,她冲他挥了挥手。
沈克笑了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他没有直接回柳河村,而是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把这些事想清楚。
旅馆不大,在一条巷子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便宜,一晚上六十块钱。沈克不在乎条件,他在乎的是安静——旅馆在巷子深处,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把今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1. 省厅审核说明漏洞明显,有人为作痕迹。
2. 档案“已退回部队”,但市局档案室仍有大量档案在整理。
3. 灰色夹克男,三十多岁,档案室出入,手中档案袋与部队档案格式一致。
4. 刘志远态度暧昧,给了私人号码,说明他知道内情但不敢说。
5. 安置资格被卡,最大可能是有人要抢名额。
他写完这五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
1. 谁最有可能拿到被抢走的名额?
这个问题,他现在回答不了。但他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某处,等他去挖出来。
他给郑事发了条微信:“郑事,档案的事有消息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条:“郑事,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
灯管有些年头了,两头都黑了,但还在顽强地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嗡嗡嗡,嗡嗡嗡。
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
是郑事的电话。
“老沈,”郑事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我刚从档案室出来。”
“查到什么了?”
“我查了你的档案寄出记录。上个月十五号,你的档案从旅部寄出,EMS,单号我查了,显示二十号签收,签收人——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这个我知道。”
“但问题是,”郑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翻了一下档案室的留底,发现你档案里的一些材料,和我们这边的留底不一致。”
沈克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意思?”
“你的《入伍批准书》原件,我们这边的留底是有的,但你的档案里放的是复印件。这本身没问题,问题是——你的档案里,连复印件的页码都和留底对不上。”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动过你的档案。”郑事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不只是在复印件上动手脚。老沈,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克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人伪造了一份你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