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克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漂浮感,像是沉在水底,又像是悬在半空中。他想睁开眼睛,但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睁开——因为睁眼和闭眼,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每一骨头。左手没有知觉,像是本不存在一样。他想抬起手臂,但手臂像是被绑在了床上,纹丝不动。
有声音了。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捕捉那些声音,但它们像是水中的涟漪,刚一触碰到就消散了。
然后是一种气味。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无处不在。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医院。
他在医院里。
记忆像水一样涌了回来。档案室、通风管道、巷子里的围堵、钢管、方建国的喊声、面包车的追逐、然后是一片漆黑。
“沈克!沈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次他听清了。不是方建国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关切——医生的声音。
他想回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他醒了。”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远一些:“我这就去通知家属。”
家属。
沈克的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母亲知道了吗?她一定急疯了。
他试图说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翻来覆去只能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字。
“别着急说话,”医生的声音靠近了,“你昏迷了三天,声带有些水肿,慢慢来。”
三天。
他昏迷了三天。
他想问自己的眼睛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那个答案。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那只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带着一种熟悉的触感。
陆晚棠。
他认出了她。不是靠视觉,不是靠听觉,而是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握他手的力度和角度。
“克哥。”陆晚棠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沈克想回握她的手,但右手不听使唤,只能无力地搭在她的掌心里。
“晚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眼睛……”
陆晚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答案。
沈克闭上眼睛——或者说,他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是医生打破了沉默:“沈克同志,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周。你现在在桐花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你头部受到重击,导致了视神经损伤。目前的情况是——双眼暂时性失明。”
暂时性。
这两个字像一针,扎进了沈克的心里,但同时又给他留下了一丝希望。
“暂时性?”他问。
“是的,暂时性。”周医生的语气很谨慎,“视神经受到压迫,但没有断裂。我们做了手术,解除了压迫。至于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要时间观察。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最坏的情况呢?”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最坏的情况,视力部分恢复,但可能达不到正常水平。但请你放心,我们会尽一切努力。”
部分恢复。
不是全盲。
沈克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尝两粒味道不同的药丸——都苦,但至少有一粒不会苦到让人想死。
“还有其他伤,”周医生继续说,“左臂肱骨骨折,我们做了内固定手术;右手第三、第四掌骨粉碎性骨折,也做了手术;左腰部的刀伤缝了针,已经愈合良好;后背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需要时间恢复。总的来说,你没有生命危险,但恢复期会比较长。”
沈克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方建国在哪里?那三张照片的备份还在不在?他的手机被摔了,里面的照片没有了,但赵铁军那里有一份备份。
“周医生,”他说,“我能不能用一下手机?”
“现在不行,你需要休息。”周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而且你的手机不在我们这里。送你来的人只带了你的身份证和一些随身物品,没有手机。”
送他来的人——方建国。
“送我来的人呢?”
“他在医院等了两天,后来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走了。他留了一个号码,说如果你醒了,让我给你。”周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沈克的手里。
沈克用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条,感受着上面的字迹。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方建国一定是有什么事急着走了。
“还有,”周医生说,“你的医疗费用,送你来的人已经垫付了一部分。后续的费用,你需要自己想办法。”
沈克点了点头。
医疗费用。他退伍的时候领了一笔转业费,不算多,十几万块钱。本来打算用来在县城买房的,现在可能全要搭进去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周医生,谢谢您。”
“不客气。你先休息,明天会有康复科的医生来给你做评估。”周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你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和陆晚棠微弱的抽泣声。
沈克的手在床上摸索着,碰到了陆晚棠的手。他用右手勉强握住了她,虽然握不紧,但至少让她知道——他还在。
“晚棠。”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陆晚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方哥给我打了电话,我就从澧县赶过来了。克哥,你吓死我了……他们说你被人打了,说你眼睛……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没那么容易死。”沈克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那个笑容大概很难看。
“你别笑了,”陆晚棠说,“比哭还难看。”
沈克真的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因为陆晚棠在哭的时候还能损他一句,这说明她还没有被吓垮。
“克哥,”陆晚棠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着,“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
沈克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把陆晚棠牵扯进来。她是澧县人民医院的小护士,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钱,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老实人嫁了,在县城买套房,生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她不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黑暗,更不应该知道那些黑暗里的人有多残忍。
但如果不告诉她,她会一直担心,会胡思乱想,会比知道真相更难受。
“晚棠,”他说,“我跟你讲一个故事。”
他慢慢地讲。讲他的档案被篡改,讲他的安置名额被人顶替,讲他在市局看到的那些东西,讲他在西郊和市局后巷遇到的两次袭击。他没有提钟维民的名字,没有提钟少华,只是说“有一些人”。
他不想让陆晚棠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危险就越大。
陆晚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克意外的话:“克哥,我们报警吧。”
“报警没有用。”沈克说,“那些人里就有警察。”
陆晚棠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沈克,又像是在问自己。
“会有人帮我的。”沈克说,“我有一个战友在桐花,他能联系到省里的人。这件事不是没有希望,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你的眼睛……”
“周医生说了,是暂时的。”
“如果……如果不是暂时的呢?”
沈克没有说话。
陆晚棠的手在他掌心里颤抖着,像是在忍着一场巨大的悲伤。
“不管你能不能看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我都嫁给你。”
沈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晚棠,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陆晚棠打断了他,“我想了一夜了。克哥,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个当兵的,我嫁给你的话你就是我老公。你能不能看见,都不影响你是我老公。”
沈克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流。但流出来的不是泪水——他的泪腺大概也受了损伤,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晚棠,”他的声音有些哑,“等我好了再说。”
“好。”陆晚棠说,“但你别想甩掉我。”
沈克没有再说话。他躺在病床上,右手握着陆晚棠的手,在一片黑暗中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很黑,但还没有完全塌下去。
---
沈克在医院里住了两周。
这两周里,他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左臂的石膏拆了,换成了可拆卸的支具;右手的石膏还打着,要再等两周才能拆;腰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凸起的疤痕;后背的淤青消退了大半,但按压时还是会疼。
最让他揪心的是眼睛。
他的左眼恢复了一点光感——能感觉到光线的明暗变化,但看不清任何东西。右眼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颗镶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周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视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三个月到半年,甚至更久。
沈克没有追问“更久”是多久。他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陆晚棠请了长假,一直在医院陪他。她每天给他读报纸,给他讲医院里的趣事,给他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里。她做得自然而然,好像她天生就该做这些事。
方建国一直没有出现。沈克让陆晚棠按着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打过去,第一次通了没人接,第二次直接关机了。
沈克担心方建国出了事。但陆晚棠从医院护士那里听说,送沈克来医院的那个人交了三万块钱的押金,留了名字和电话就走了。三万块钱,对于一个在省交建集团上班的普通员工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克记下了这笔账。等他有能力了,一定要还。
赵铁军来了。
那天下午,沈克正在床上做右手的手指康复训练——其实就是反复地握拳、张开,每次做的时候骨头都在疼,疼得他满头大汗。
门被推开了,赵铁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沈。”
沈克停下了动作:“赵连长。”
赵铁军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然后在床边坐下。沈克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种风尘仆仆的味道,像是在外面跑了一天。
“赵连长,方哥呢?”沈克问,“他没事吧?”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方建国没事,但他不能来看你了。他那天晚上去清江接你的事,被单位知道了。省交建集团的纪委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深夜开车去清江,是不是有什么行为。”
沈克的心一沉:“是我连累他了。”
“别这么说,”赵铁军说,“建国跟我说了,是他自己要去的,跟你没关系。他现在在家休息,单位让他停职检查。不过你放心,问题不大,他能应付。”
沈克的拳头慢慢握紧了。右手的骨头在疼,但他没有松开。
“赵连长,那些照片——”
“在我这里。”赵铁军的声音压低了,“你发给我的那些照片,我存在了一个U盘里,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小沈,这些照片还不够。照片只能证明你的档案被篡改了,不能证明是钟维民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钟少华那边的证据——他顶替我的证据,他和钟维民之间利益输送的证据。”
“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查?”赵铁军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也带着无奈,“你连路都走不了,眼睛也看不见。小沈,你先养伤,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沈克知道赵铁军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查案了,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他要上厕所,要陆晚棠扶着他去;他要吃饭,要陆晚棠把勺子递到他手里;他要下床走动,要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这样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如果他现在停下来,那些照片就会永远躺在U盘里,变成一堆无用的数据。钟少华会拿着他的档案去清江城投上班,钟维民会继续在清江当他的常务副市长,而他会变成一个双目失明的退伍兵,靠着微薄的残疾抚恤金过完下半辈子。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赵连长,”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刘志远。他是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安置科的副科长。他之前帮过我,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电话打不通,我担心他出事了。”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好,我帮你打听。”
“还有一个人——郑事,我在部队的转业事。他帮我查过档案被篡改的事,后来就失联了。你能不能也帮我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好。”
赵铁军走后,沈克躺在床上,盯着眼前的黑暗。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还有脑子。他不能亲自去调查了,但他可以用脑子分析。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画出了一张关系网。
钟维民是核心。他是常务副市长,是这件事的总后台。没有他的授意,没有人敢动一个转业士官的档案。
钱卫东是关键节点。他是省厅安置处处长,是钟维民的同乡,是那份虚假审核意见的签发人。只要钱卫东开口,就能证明审核意见是伪造的。
刘志远是内部线人。他知道档案室的情况,知道钟少华的档案编号,知道B-07柜子的位置。但他现在失联了,可能是被发现了,也可能是被控制了。
郑事是部队方面的知情人。他看过沈克的档案留底,知道档案被篡改的事实。但他也失联了。
方建国被停职了,不能再动用。
赵铁军是他的最后一条线。
这张网太脆弱了。每一个节点都随时可能断裂,一旦断裂,整张网就散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
沈克在医院住的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陆晚棠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上,正在用右手做手指康复训练——握拳、张开、握拳、张开,每次都疼得咬牙。
门被推开了。
不是陆晚棠。陆晚棠走路的声音很轻,像猫一样,但这个人的脚步声很重,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三个人。
沈克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沈克同志?”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一种官腔。
“我是,你们是谁?”
“我们是桐花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那个男声说,“受省厅委托,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沈克的心里警铃大作。
省厅。钱卫东的省厅。
“你们想了解什么?”
“我们听说你因为档案问题与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产生了,也听说你因此受了伤。我们想核实一下相关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问题。”
他们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背书。但沈克从他们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关心,是摸底。
他们不是来帮他的,是来看看他手里有什么牌。
“我的情况很简单,”沈克说,“我的档案被篡改了,安置名额被人顶替了。我在清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档案室里找到了被替换下来的原件,拍了照片,然后被人袭击了。我的手机被摔了,照片没了,但备份还在。”
他故意说“备份还在”,就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对方沉默了几秒。
“沈克同志,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
“有备份。”
“什么备份?”
“不方便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男声说:“沈克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要提醒你——恶意诽谤政府工作人员,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口口声声说档案被篡改、名额被顶替,但你拿不出任何证据。你让我们怎么帮你?”
沈克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来帮我的,你们是来替钱卫东看我的。”
“你说什么?”对方的声音变了。
“回去告诉钱卫东,”沈克一字一顿地说,“他那份审核意见,我会找到证据证明是假的。他帮钟维民做的那些事,也会一件一件地被翻出来。如果他聪明的话,现在去找省纪委自首还来得及。”
“沈克同志,你——”
“请你们出去。”沈克说,“我要休息了。”
脚步声没有动。
“请你们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冷。
过了几秒,脚步声开始移动。门关上了。
沈克坐在床上,右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危险。钱卫东知道了他手里有备份,只会更加疯狂地想要销毁证据。而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见,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太冲动了。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道——他手里有牌,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陆晚棠回来了。她推门进来,闻到房间里有一股陌生的气味——烟味。
“克哥,有人来过了?”
“嗯,几个不相的人。”沈克说,“晚棠,我想出院。”
“出院?你的眼睛还没好——”
“在医院里,我不安全。”沈克说,“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是省厅派来的。他们是来摸底牌的。如果他们知道我手里真的有证据,下次来的就不是三个人了。”
陆晚棠沉默了。
“克哥,你想去哪里?”
“去找赵连长。他在省城,那里相对安全。”
“可是你的眼睛……”
“晚棠,我在这里多待一天,你和方哥就多一天的危险。他们已经找到医院来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如果我继续住下去,他们迟早会对我动手,到时候你也会被牵扯进来。”
陆晚棠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好,我帮你办出院。”
当天下午,陆晚棠去办了出院手续。
周医生不同意,说沈克的伤势还没稳定,尤其是眼睛,需要继续观察。但沈克坚持要出院,周医生没办法,只能开了足量的药,叮嘱他按时服用,定期复查。
陆晚棠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沈克从医院里接了出来。
沈克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看到”了桐花的天空。
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那天桐花是晴天,阳光很暖,风不大,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桐花真香。”他说。
陆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鼻子还挺灵的。”
“当兵的时候训练过。在丛林里,有时候看不见敌人,但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出租车来了,陆晚棠扶着他上了车。
“去哪里?”司机问。
陆晚棠看着沈克。沈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赵铁军留的地址。
“桐花市东城区建设路168号,省直机关家属院。”
出租车驶入车流。
沈克靠在车窗上,感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的温度。他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但他能想象——高楼、天桥、车流、行人,一座繁华的省城,一座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桐花。
双眼失明,浑身是伤,被人追,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出租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
陆晚棠付了钱,扶沈克下了车。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了门牌号——建设路168号。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但环境很好,门口有保安,院子里种着梧桐树。
赵铁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小沈。”他走过来,接过陆晚棠手里的行李袋,“走,先上去。”
赵铁军的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沈克在陆晚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每上一级台阶,右手的骨头都在疼,左臂的支具硌得他不舒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进了门,赵铁军把他安排在次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床上铺着新的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你先住着,”赵铁军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赵连长,谢谢你。”
“别叫我连长了,我转业好几年了。叫老赵吧。”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休息,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赵铁军走后,陆晚棠扶着沈克在床上躺下。
“晚棠,”沈克说,“你也该回去了。你已经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医院那边——”
“我不走。”陆晚棠打断了他,“你一个人在这里,谁照顾你?”
“老赵会照顾我。”
“老赵要上班,他有自己的事。我不管,我就要在这。”陆晚棠的声音很倔,“你要赶我走,我就自己找地方住,反正我不回澧县。”
沈克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陆晚棠的脾气。看着温柔,骨子里犟得很。一旦她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沈克在赵铁军家里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的身体继续恢复。右手的石膏拆了,换成了一副可拆卸的护具。左臂的支具也拆了,但还不能用力。眼睛依然看不见,但左眼的光感比以前强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光线的方向了。
赵铁军每天早出晚归,在省直机关上班。陆晚棠负责照顾沈克的起居,给他做饭、洗衣服、喂药、做康复训练。
沈克没有闲着。
他让陆晚棠帮他买了一支录音笔和一个盲人用的手机——那种带有语音提示功能的手机。他每天把想到的东西录进录音笔里,有时候是线索梳理,有时候是行动计划,有时候只是自言自语。
他把所有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次更加系统。
他在录音笔里建立了一个“案件档案”,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时间线。从他递交转业报告,到档案寄出,到市局签收,到省厅出审核意见,到他在档案室发现真相,到两次被袭击,到眼睛失明。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部分:人物关系图。钟维民、钟少华、钱卫东、刘志远、郑事、方建国、赵铁军、孟庆海(那个从档案室出来的市长秘书)。每一个人与他的关系,每个人在事件中的角色,都一一注明。
第三部分:证据清单。他在档案室拍的那些照片(赵铁军手里的备份),刘志远给他的三张照片,他在兰亭苑拍的钱卫东的照片,以及他需要但还没有拿到的证据——钱卫东签发的审核意见原件、钟少华顶替他的直接证据、钟维民与钱卫东之间的利益往来记录。
第四部分:行动计划。第一步,找到刘志远和郑事,确认他们是否安全,是否愿意作证。第二步,拿到钱卫东签发的审核意见原件。第三步,找到钟少华顶替他的直接证据。第四步,把证据递交给省纪委或者更高层。
他把这个录音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听,反复修改,直到他觉得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然后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怎么拿到钱卫东签发的审核意见原件?
那份文件在省厅的档案室里。要拿到它,他需要进入省厅,就像他进入清江市局的档案室一样。但他现在看不见,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可能进入省厅?
他需要一个帮手。
赵铁军不行。赵铁军是省直机关的工作人员,有正式编制,不能做违法的事。而且赵铁军的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陆晚棠更不行。她是个小护士,没有任何侦察经验,让她去做这种事等于让她去送死。
方建国也不行。他被停职了,自身难保。
沈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不是因为没有线索,而是因为他有能力、有计划,却无法执行。他的身体成了一个牢笼,把他困在里面,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一个个溜走。
---
转机出现在他出院后的第十天。
那天晚上,赵铁军下班回来,带了一个人。
沈克在客厅里坐着,听到开门声,然后是赵铁军的声音:“小沈,我给你带了一个人。”
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沈克熟悉的气息——不是香水,是那种长期在某种特定环境中才能沾染的气息。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是会议室的气息。新装修的会议室,地毯、木质桌椅、以及某种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在部队的机关大楼里闻到过。
来的人,是体制内的。
“你好,沈克同志。”一个女声,清亮,沉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是经过训练的播音员。
沈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铁军带来的会是一个女人。
“你好。”他说,“请问您是——”
“我姓傅,傅云舒。”那个女声说,“我是桐花省交通建设集团的董事长。”
沈克的大脑飞速运转。
省交建集团。省属大型国企。董事长。
一个省属国企的董事长,为什么要来看他一个双目失明的退伍兵?
“傅董事长,您好。”他说,“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傅云舒没有直接回答。沈克听见她在对面坐下了,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克同志,你的情况,赵铁军跟我说了一些。”傅云舒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想亲自听听你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从头到尾,不要省略任何细节。”
沈克转向赵铁军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想让赵铁军知道他在问谁。
“老赵,这位傅董事长——”
“是信得过的人。”赵铁军说,“小沈,你放心说。”
沈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重新讲了一遍。从转业回家,到市局的电话,到刘志远的告知,到西郊的袭击,到市局档案室的发现,到后巷的围堵,到失明。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读一份报告,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煽情,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准确。
他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傅云舒开口了。
“沈克同志,”她说,“你手里的那些照片备份,能给我看看吗?”
沈克犹豫了一下,看向赵铁军的方向。
赵铁军说:“给她看。”
沈克让陆晚棠从赵铁军那里取来了U盘,交给了傅云舒。
傅云舒接过U盘,说:“我会仔细看这些照片。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帮你。”
“为什么?”沈克问。
他需要一个理由。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退伍兵。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或者至少是有动机的。
傅云舒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说,“你是对的。而他们是错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克没有说话。
“不够的话,”傅云舒继续说,“再加一个——我父亲是桐花省委书记。省交建集团是省属国企,我是组织任命的董事长。如果我连眼皮底下的腐败都不敢管,那我这个董事长就是失职。”
沈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省委书记的女儿。
他没有想到,赵铁军带来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背景。
“傅董事长,”他说,“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只需要你把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让该管的人来管。如果最后查出来是我诬告,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好。”傅云舒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她站起来,脚步声向门口移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克同志,”她说,“你的眼睛,会好起来的。”
门关上了。
沈克坐在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他不知道傅云舒会不会真的帮他。省委书记的女儿,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帮他,意味着她要冒着得罪清江官场的风险,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钟维民背后那张网的反弹。
但她说了“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那就等三天。
---
第二天,沈克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方建国打来的。
“沈克,”方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我听说你出院了?”
“方哥,你没事吧?”
“没事,停职检查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方建国顿了顿,“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刘志远找到了。”
沈克的心猛地一紧:“他在哪?”
“在澧县人民医院。他被人打了,伤得不轻,断了两肋骨,脾脏破裂,做了手术,现在还在住院。”
沈克的右手握紧了手机。
“谁的?”
“不知道。他在清江的家里被人闯进去打的,打完之后那些人还翻了屋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方建国说,“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扛住了。”
沈克闭上了眼睛——或者说,他让自己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刘志远因为他而被牵连,被打得脾脏破裂。如果他当初没有去找刘志远,如果刘志远没有给他那三张照片,如果刘志远没有告诉他B-07柜子的位置,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方哥,你能帮我去看看他吗?我现在的状态……去不了。”
“我已经去看过了。”方建国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东西他那边没有了,但你那边还有。别放弃。’”
沈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哥,帮我跟他说——谢谢。这笔账,我会替他讨回来。”
“我会转告他的。”方建国说,“还有一件事,郑事也找到了。他因为帮你查档案的事,被部队处分了,记大过一次,调离了原岗位。他现在在后勤部管仓库。”
沈克的手开始发抖。
郑事。记大过。调离岗位。
一个了十年转业工作的老事,因为帮他查了一下档案的留底,就被记了大过。这意味着郑事的军旅生涯基本上到此为止了。他不可能再晋升了,不可能再有什么发展了。他就这样被毁了。
“方哥,郑事他现在——”
“他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方建国说,“他说,当了这么多年兵,要是连这点正义感都没有,那这兵就白当了。”
沈克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的情绪。
“沈克,”方建国说,“你在桐花好好养伤。刘志远、郑事、还有我,我们帮你是自愿的,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你要做的事,就是把这帮人拉下马。你要是内疚了,退缩了,那我们的罪就白受了。”
“我不会退缩。”沈克说。
“那就好。”方建国挂了电话。
沈克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陆晚棠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克哥,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方哥的。”沈克说,“晚棠,我想出去走走。”
“你眼睛看不见,怎么走?”
“你扶着我。”
陆晚棠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他们下了楼,在小区里慢慢走着。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沈克感觉到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听见远处有小孩在玩耍的声音,听见有人在遛狗,听见汽车从小区外面经过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一个和平的世界。
但沈克知道,在那个正常世界的下面,有一条暗河在涌动。暗河里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沉没,有人在腐烂。
他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但他至少可以救自己,可以替那些因为他而受到伤害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克哥,”陆晚棠忽然说,“你说那个傅董事长,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沈克说,“但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她不帮呢?”
“那我们就自己来。”
陆晚棠没有接话,只是扶着他,在小区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
第三天,傅云舒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赵铁军陪同,而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沈克在客厅里等她。他听到门铃响,陆晚棠去开了门,然后是傅云舒的脚步声,依然是那种很轻很稳的步伐。
“沈克同志,”她坐下后直接开口,“我看过了你拍的那些照片。”
沈克等着她说下去。
“这些照片能证明你的档案被篡改了,但正如你所说,不能直接证明是钟维民的。”傅云舒说,“不过,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傅董事长,您愿意帮我?”
“我愿意。”傅云舒说,“但我有条件。”
沈克的心沉了一下。条件。果然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你不能擅自采取任何行动。所有的行动,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可以。”
“第二,你的那些证据备份,交给我保管。我会把它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比你自己保管更安全。”
沈克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傅云舒顿了一下,“等你眼睛好了之后,来省交建集团上班。”
沈克愣住了。
“来省交建集团上班?”
“对。”傅云舒说,“省交建集团的安保工作需要加强。你当过特种兵,有实战经验,是合适的人选。当然,这不是交易,这是工作。你的工资、待遇,跟集团其他员工一样。”
沈克沉默了几秒。
“傅董事长,我的眼睛不一定能好。”
“我说了,会好的。”
“万一好不了呢?”
“那你就来做我的顾问。”傅云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个看不见的顾问,听起来也挺厉害的。”
沈克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但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平等的、认真的态度。
她不是在可怜他。她是在用他的能力。
“好。”沈克说,“我答应你。”
“那就这么定了。”傅云舒站起来,“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等我的消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克同志。”
“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帮你。我想了想,那个理由确实不够。”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另一个理由是——我父亲当过兵。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人,流了血,不能再让他们流泪。’”
门关上了。
沈克坐在沙发上,右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右手的骨头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它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还有事要做,提醒他那笔账还没算完。
窗外,桐花的冬天在继续。
但他知道,冬天终将过去。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