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言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10月26号,周六。住建局周末轮休,审批科的值班表上今天是小马值班。但李言不休息——不是加班,是他的个人习惯。周末他通常会来单位处理一些不急但需要细看的材料,不算工时,不报加班。
八点十分,他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先查看OA系统里的流转信件。
一封来自“市长信箱”的转办件排在最上面,转办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标题:关于宏远广场三期未取得施工许可证擅自开工的举报。
举报人是附近小区的一个住户。内容写得不长,核心就一句话——“宏远广场三期工地昨天下午开始施工,晚上十点还在打桩,震得我们家墙上的瓷砖都裂了。我查了住建局官网的施工许可公示栏,这个本就没有施工许可证。请问政府管不管?”
李言看完举报信,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执法大队的电话。他拨的是审批科的业务内线——值班电话。
“小马,你在单位吗?”
“在在在。”小马的声音听起来没睡醒。
“帮我查一下审批台账,宏远广场三期,有没有任何单位在近一周内向我科提交过施工许可证申请。”
“稍等……”键盘敲击声传过来,“没有。最后一次提交材料的记录是10月16号,就是那次被您打回的。之后没有任何新的申请。”
“好。”李言挂了电话。
没有申请,没有许可,直接开工。
他站起来,拿上公文包,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执法记录仪。这是审批科的配发设备,按规定用于现场核查时的全程记录。他检查了一下电量——满格。内存卡剩余空间32G,足够录六个小时以上的高清视频。
他把记录仪别在前口袋的边缘,按下开机键。红色指示灯亮了。
然后他下楼,步行去了停车场。
审批科没有公车配额。李言自己也没有车。但住建局有一个公务用车共享平台,科室负责人可以通过OA系统预约。他昨天下班前预约了一辆——不是为了今天去工地,而是为了下周一去城东第三小学实地查勘的。但今天正好能用。
八点四十分,他开着那辆灰色的大众桑塔纳驶出了住建局的院子。
宏远广场三期工地位于城东开发区,距离住建局十二公里,正常车程二十五分钟。
九点零五分,他到了。
远远就能看见工地的围挡。蓝色彩钢瓦围了一大圈,占了至少三个足球场的面积。围挡上方露出两台塔吊的顶端,黄色的吊臂伸向天空。工地里面的声音从围挡缝隙里钻出来——发动机的轰鸣,金属的碰撞,间或夹杂着工人的吆喝。
围挡的正门敞开着,一辆混凝土搅拌车正往里倒。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挥手指挥车辆进出。
李言把车停在工地大门对面的路肩上,确认了执法记录仪的录制状态——正在录制。他下车,步行走向工地大门。
穿反光背心的人拦住了他。
“嘛的?工地不许外人进。”
李言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亮了一下。
“市住建局审批科,现场核查。”
反光背心的人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李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背着公文包的年轻人,单枪匹马,连个执法车都没开——这跟他印象中那种五六个人浩浩荡荡、开着执法车的检查队伍完全不一样。
“你等一下,我叫我们领导。”
三分钟后,一个胖子从工地里走出来。四十多岁,方脸,戴着一顶白色安全帽,帽子上印着“宏远集团·工程部”的字样。他手里夹着一烟,走路带风,皮鞋上沾满了黄泥。
“住建局的?”胖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言,“就你一个人?”
“审批科暂代负责人李言。请问你是?”
“孙明远。”胖子笑了一下,“宏远集团工程部副总。这个工地我负责。”
李言看了他一眼。孙明远。不是那个实际控制人孙明远——那个孙明远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这个是他儿子,小孙明远,圈内叫“小孙总”。
“孙总,宏远广场三期目前未取得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据《建筑法》第六十四条——”
“哎哎哎。”小孙总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没消,“李科长——叫科长没问题吧?你看,我们这不是正在走手续嘛。赵副局长那边说了,先开工再补办。这种作在青州又不是第一回,大家心照不宣。”
“赵副局长的意见不构成法定的施工依据。”李言的声音和他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平稳,无波动,像自动播报的语音系统。“《建筑法》第六十四条:违反本法规定,未取得施工许可证或者开工报告未经批准擅自施工的,责令改正,对不符合开工条件的责令停止施工。”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立即停止一切施工行为。”
小孙总的笑容没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双手抱在前。
“李科长,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人跑来工地,没有执法队,没有停工通知书,就凭嘴说一句'停工',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往李言身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土我也要动。银行的贷款月底截止,两千多套房子的预售合同签了一半,几个亿的资金盘子你让我说停就停?你知道停工一天的损失是多少吗?”
李言没理这些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建设工程现场巡查记录表》。表头已经填好了名称、地址、巡查期和巡查人。
他拿着记录表和钢笔,绕过小孙总,走进了工地大门。
“诶——你什么?你没有安全帽不能进工地!”小孙总在后面喊。
李言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小孙总。
“你说得对。《建筑施工安全检查标准》规定,进入施工现场人员必须佩戴安全帽。请给我一顶。”
小孙总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冲旁边的人喊了一句:“拿顶帽子来!”
一顶红色安全帽被递过来。李言戴上,调了一下下巴的系带,然后继续往工地里面走。
小孙总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工地的规模比围挡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黄土翻得到处都是,三台挖掘机正在基坑边缘作业,两台打桩机竖在工地中央,柴油发动机的黑烟冒得老高。塔吊在头顶缓慢旋转,钢丝绳上吊着一块预制板。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各处忙碌,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队等着卸料。
李言站在工地中央,打开《安全生产法》——这回他没背,而是翻开了手机上的电子版。屏幕亮度调到最高。
“《安全生产法》第三十三条:安全设备的设计、制造、安装、使用、检测、维修、改造和报废,应当符合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
他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台打桩机。
“第三十六条: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在有较大危险因素的生产经营场所和有关设施、设备上,设置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
他的手指指向基坑边缘——没有警示标志,没有防护栏,连一条警戒线都没拉。
“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
他话没说完。
工地的总配电柜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压碎。
一辆渣土车——工地外面的社会车辆,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走错了口,从工地北侧的施工便道拐了进来。司机大概是看手机没注意方向,一把方向打偏,两米多高的大翻斗车轮直接碾上了埋在地面下的总电缆沟盖板。
盖板碎了。
电缆断了。
整个工地的电力系统在一秒钟之内归零。
塔吊停了。打桩机的电控系统黑屏了。照明灯灭了。工地办公室的空调外机发出“滴”的一声,风扇停转。
渣土车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看着车轮下面冒出火花的电缆断口,脸白了。
工地上的噪音骤然降低了八成。只剩下三台挖掘机还在响——它们是柴油动力的,不受停电影响。
小孙总傻了半秒,反应过来后冲着工地上的人吼:“去查配电柜!赶紧接发电机!”
三个电工跑过去了。十分钟后,一台移动式柴油发电机被一辆皮卡从仓库拉了过来。
电工把发电机的电缆接上主配电柜的备用端子,拉了一下启动绳。
发动机咳了两声,没着。
再拉。
还是没着。
第三个电工蹲下来检查,在发电机底部发现了问题——油箱的放油阀松了,柴油漏了一地。
“油箱漏了!”
“什么时候漏的?!”小孙总的脸已经黑了。
“不知道……可能运过来的路上颠的……”
小孙总攥着安全帽,手上青筋暴起。他转头看了李言一眼——李言正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巡查记录表,往上面写字。写的内容他看不到,但那支钢笔的笔尖一直没停。
“算了!先用挖掘机继续!土方先挖着,打桩的事等来电再说!”小孙总做了决定。
话音落了不到两分钟,基坑边上那台最大的挖掘机发出一声金属的惨叫。
履带断了。
不是两条都断,是左侧的履带。断裂的位置在驱动轮的正下方,十几节履带板崩开,像一条断成两截的铁蛇摔在黄土地上。挖掘机失去了一侧的行动力,车身歪斜,一头扎进了基坑边缘的松土里,驾驶室倾斜了将近三十度。
司机吓得从车窗爬出来,连滚带爬跑了十几米。
第二台挖掘机的司机看到这一幕,本能地踩了刹车。铲斗悬在半空中,黄土从齿尖上簌簌地往下掉。
第三台没出故障——但司机不敢动了。
紧接着,工地中央那台塔吊的作室里传来对讲机的喊声:“塔吊系统死机了!控制面板全黑了!重启也没用!”
塔吊是电力驱动的。停电了,控制系统自然死机。但问题在于——塔吊在停电之前正吊着一块预制板。现在控制系统死了,吊臂上的电磁锁无法解除,预制板悬在三十米高的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整个工地陷入了瘫痪。
物理意义上的瘫痪。
电没了。发电机漏油。挖掘机履带断了。塔吊死机了。
小孙总站在工地中央,两只手在安全帽下面的头发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做了二十年工程,什么离谱事都见过——工人闹事的、城管来拆围挡的、大雨塌方的——但一个工地在十五分钟之内同时出现停电、发电机故障、挖掘机履带断裂和塔吊死机这四种情况?
这不是概率问题了。
这是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李言。
李言站在工地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预制板上。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他手里的巡查记录表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孙总。”李言的声音穿过突然安静下来的工地,每个字都清楚得不像在室外说话。
“据《安全生产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负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在监督检查中,发现生产经营单位存在事故隐患的,应当责令立即排除。重大事故隐患排除前或者排除过程中无法保证安全的,应当责令从危险区域内撤出作业人员,责令暂时停产停业或者停止使用相关设施、设备。”
他把巡查记录表翻回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在巡查中发现以下安全隐患:基坑周边无防护栏杆及安全警示标志;施工现场总配电系统遭外力破坏后无备用电源保障;在用机械设备未进行定期检测维护;塔吊在作业状态下失去控制系统支持,构成高空坠物重大风险。”
他合上记录表,装进公文包。
“据以上情况,我以市住建局审批科现场巡查人员的身份,责令宏远广场三期施工现场立即停工整改,全部作业人员撤出施工区域。待隐患全部排除并经复查合格后,方可恢复施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张纸——已经打印好的《责令停工整改通知书》。时间、文号、事由、法律依据、整改要求——全部填好了。只空了一个格子:送达时间。
他掏出钢笔,在送达时间那一栏写上:2024年10月2609:27。
他把通知书递给小孙总。
小孙总的手接住了那张纸,但整个人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通知书上工整的钢笔字,又抬头看了看李言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太荒谬了——一个住建局的科员,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工地会停电、发电机会漏油、挖掘机会断履带?
他把停工通知书攥在手里,纸被捏出了褶皱。
“这事没完。”小孙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李言没理他。他走向工地大门,脚步和来时一样——每步约七十厘米,步速每分钟六十步。
走出围挡的时候,他摘下红色安全帽,放在门口的帽架上。
桑塔纳还停在路对面。他上车,系安全带,调后视镜,启动发动机。
车驶出施工便道,拐上城市主道。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宏远广场三期的工地上方,那台塔吊的吊臂还悬着一块预制板。在上午的阳光下,那块灰色的水泥板孤零零地挂在半空中,像一把悬而未决的铡刀。
李言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
公文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等红灯停车的时候才拿出来。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李言,你今天去了工地?谁给你的权力?——赵”
第三条了。
李言截图,存入加密相册,编号003。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桑塔纳汇入车流。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号码。
市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孙启明。
他没有拨出去。还不到时候。
但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