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国在科长办公室里站了三十秒。
三十秒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再给我看一遍那份通知书。”
李言把通知书递给他。
钱卫国接过来,眼睛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刚才念过一遍,烂熟于心。
他在看落款。
“局长办公会”五个字盖在红色圆章的正上方。
章是他亲眼看着秦主任盖的。
但会呢?
他昨晚七点半接到陈国栋的电话。
电话里陈国栋说“局长办公会已经定了”。
定了。
谁参加的?讨论了什么?有没有会议记录?
他没问。
十六年来,陈国栋说“定了”,那就是定了。
但今天,坐在他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三个问题把“定了”两个字拆成了碎片。
“审计组成员的资格证。”李言突然说了一句。
钱卫国抬头。
“什么?”
“你带来的六个人,包括你自己——请出示行政执法资格证和内部审计人员岗位证书。”
钱卫国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了,是发灰。
“内部审计不需要——”
“需要。”
李言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页面停留在一个网址上——青州市行政执法人员信息公示系统。
这个系统是市司法局去年搭建的,所有具备行政执法资格的公务员信息都能查到。
“《行政执法人员管理办法》第五条——行政执法人员应当持有合法有效的行政执法证件,未取得行政执法证件的人员不得从事行政执法活动。内部审计中涉及行政检查、证据调取的环节,参照行政执法程序管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钱卫国。
“钱科长,你的资格证编号是多少?我帮你查一下。”
钱卫国没吱声。
他有证。
计财科科长做了十六年,执法证年年审,编号他背得出来。
但他身后那五个人——
老郑有证。监察室的人,执法证是标配。
小韩有证。
小于——没有。小于是注册会计师出身,去年才从企业调进住建局,执法证还在申请流程中。
老赵——没有。老赵是档案管理员,从来没申请过执法证。
局办那个记录的小伙子——更没有。他连行政编制都不是,合同工。
六个人里,有证的三个,没证的三个。
整整一半的人不具备参与审计的法定资格。
李言没有等钱卫国回答。
他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名字。
“于志刚。”
搜索结果:未查询到符合条件的人员信息。
他又输入了第二个名字。
“赵国富。”
搜索结果:未查询到符合条件的人员信息。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
“于志刚,计财科科员。赵国富,计财科档案管理员。两人均未取得行政执法资格证。”
他收回手机。
“据《行政处罚法》第五十五条第三款,执法人员未出示行政执法证件的,当事人有权拒绝配合。类推适用于内部审计中涉及现场检查和证据调取的环节。”
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局办小伙子。
“另外,这位同志——请问你的姓名和身份?”
小伙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钱卫国一眼。
钱卫国没有给他任何指示。
“我……我叫周磊,局办的……”
“编制类型?”
“……劳务派遣。”
审批科大办公室里,小马的杯子差点从手上掉下来。
刘姐终于把那份文件合上了——不是看完了,是手指僵了。
劳务派遣人员参与内部审计。
这已经不是程序瑕疵了。
这是笑话。
李言把手机装回口袋。
“钱科长,总结一下。你带来了六个人,其中两人无执法资格,一人为劳务派遣,不具备参与内部审计的任何法定条件。”
他拿起桌上那张写了字的A4纸,在第三行的下方补了第四行。
“四、审计组人员构成不符合《审计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的资质要求。”
他把笔放下。
“四条合在一起,这份审计通知书的合规率从12%降到了8%。”
钱卫国的舌头在嘴里搅了一圈,没搅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的队形已经散了。
小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桌前退到了门口附近,黑框眼镜推上去又滑下来,反复三次。
老赵的塑料袋换到了左手,右手抄进了裤兜——一个下意识想逃跑的姿势。
周磊已经把手机彻底塞进了裤兜深处,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去。
只有老郑还站在原地。
他的光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在看李言,是在看钱卫国。
等指令。
但钱卫国给不出指令了。
他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的官腔和硬话,全是陈国栋教的。
“先拿公章”——被驳了。
“封存电脑”——被驳了。
“局长指示”——被驳了。
现在连他带来的人都被查出了资质问题。
他不是怕李言。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今天强行执行这次审计,用三个没有资格的人参与调查取证,那么——
按照李言刚才引用的那些法条——他们取得的所有证据全部无效。
无效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违法审计”四个字。
违法审计的责任人是谁?
不是陈国栋。陈国栋的名字没出现在审计通知书上。
通知书上的审计组长一栏,写的是:钱卫国。
他才是那个扛雷的人。
陈国栋在后面坐着,他钱卫国在前面顶着。
出了事,陈国栋可以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具体执行是计财科自行决定的”。
而钱卫国呢?
通知书是他签的。
人是他带的。
门是他推的。
锅,也是他的。
这个账,他算清了。
“撤。”
一个字。
从钱卫国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弯腰把文件箱的盖子合上,抱起来,转身就走。
小韩跟上了。
小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看老郑动了,转身就跑——走得太急,肩膀撞在门框上,眼镜差点飞出去。
老赵提着塑料袋,花生米在袋子里哗啦啦响,像某种滑稽的伴奏。
周磊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经过李言面前时,不知道哪弦搭错了,冲李言点了一下头。
李言回了一个点头。
颈部前倾角度大约十五度。
六个人走了。
脚步声从走廊上远去,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沉默。
审批科的大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小马第一个发出了声音。
不是说话。
是他杯子里的水从嘴角溢出来——他刚才一直保持着仰头喝水的姿势,但嘴忘了张开。
刘姐把文件打开了。
这回是正面朝上的。
但她的眼珠子往科长办公室的方向飘了至少五次。
老周的腿不抖了。
不是不紧张了,是腿抖太久,肌肉痉挛了。
李言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把科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
纸杯里的白开水温度降到了三十五度左右——杯壁上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水珠。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拿起钢笔,翻开那份116份D级材料的汇总表。
复核到第四十四份。
合规率:9%。
红笔批注:二次复核结果与首次一致,确认D级。
翻到第四十五份。
机器一样的节奏。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办公室里的光线角度变了,桌面上的阴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他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