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镇国王。
这三个字像一块烙铁,烫在风恋晚心上。
她一连几天睡不好觉,梦里全是那三个字在眼前晃。有时候是烫金的匾额,高高挂在帅帐门口;有时候是血红的朱批,写在一道圣旨上;有时候是独孤寒的背影,穿着那身王袍,越走越远,怎么叫都不回头。
“殿下,”青鸾端着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您又没睡好?”
风恋晚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青鸾把早膳摆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些天……是不是在担心主帅?”
风恋晚抬起眼,看着她。
青鸾咬了咬唇,继续道:“奴婢看得出来,殿下心里有主帅。可殿下这样闷在心里,不吃不睡,把自己熬坏了,主帅也不知道啊。”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傻丫头,”她说,“你以为他看不出来?”
“那他……”
“他知道。”风恋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知道我担心他。可知道又怎样?他解决不了的事,我也解决不了。”
青鸾:“……”
当天下午,周野来传话:“殿下,主帅有请。”
“虽封了安国候,这周野每次见我依然喊:殿下!”风恋晚边走边想。
她赶到帅帐时,帐中只有独孤寒一人。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将军。”
独孤寒没有回头,只是说:“过来看看。”
风恋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地图上,徐国的疆域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北起雁门,南至淮水,东临大海,北接雍国。而在徐国四周,几个邻国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西北边的突厥(已降),北边的雍国(已败),南边的襄国(蠢蠢欲动),东南边的越国(态度暧昧)。
“看明白了吗?”他问。
风恋晚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徐国四面,只剩两个方向还有敌人。”
“南边的襄国,东南的越国。”
独孤寒点了点头。
“襄国去年在咱们手上吃了亏,一直憋着劲想找回来。越国呢,这几年闷声发大财,国力渐强,开始不把徐国放在眼里。”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接下这道封号,就是告诉天下人——徐国有了一个异姓王。有人会高兴,有人会害怕,有人会不服。高兴的,是那些想攀附我的人;害怕的,是那些怕我功高震主的人;不服的,是那些觉得我不配的人。”
风恋晚听着,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这些人加在一起,就是乱子。”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
“襄国和越国等的,就是这个乱子。但接连用兵于民生不利,这段时期我需要稳定住朝局,你也去休养段时,去看看自己的府邸,先皇赐的府邸你还没看过,我已安排人收拾停当,顺便拨了一队人给你做护卫。”
风恋晚有些惊讶,她一直忙,都忘了先皇赐了座宅子给她。
连忙叉手行礼:“谢将军!”
---
安国侯府,坐落在邺城东市旁边的永安坊。
这座府邸是先皇赐的——那时候风恋晚刚封了侯,先皇在朝堂上笑着说:“丫头,你总不能一直住在军营里吧?朕给你找个地方,让你在邺城有个家。”
她当时跪下去谢恩,心里却在想:家?我的家早没了。
可现在,她站在侯府的大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看着门匾上“安国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家的意思了。
“殿下,”青鸾站在她身后,满脸喜色,“您终于肯回来住了!”
侯府比她想象的要大。
三进院落,前后花园,东西跨院,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先皇赏赐的时候,还配了二十个仆役、十户佃农、五百亩良田。虽说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宅子,可对于她一个亡国公主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排场。
“主子,”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满脸堆笑,“老奴姓刘,是内务府派来的,以后专门伺候主子。主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风恋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刘管家,辛苦你了。”
刘管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君侯是老奴的福分。”
风恋晚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四个侍女往里走。
正院是她的住处。
五间正房,东西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一棵石榴树。海棠树旁搭着假山池塘,池上有一凉亭。正是初夏时节,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风恋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瓣飘落,忽然想起梁国皇宫里的海棠。
那时候,父皇还活着,母后也还在。每年春天,母后都会带着她在御花园里赏花。海棠开得最好的那几天,父皇会放下朝政,陪她们母女在花下喝酒、吟诗、说笑。
那时候,她觉得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永远不会变。
可现在——
她收回思绪,走进正房。
正房布置得很雅致,桌椅案几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屏风上是名家手笔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精致的瓷器。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风恋晚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方琉璃镇纸,在手里看了看。
“殿下,”刘管家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这屋子,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老奴让人换。”
风恋晚放下镇纸,摇了摇头。
“不用换。很好。”
---
休整了一,傍晚时分。
风恋晚看到西厢房里摆着一张琴,命侍女将琴搬到花园的凉亭里,净了手,琴炉内焚了香,自己坐在琴案前手指抚过琴身。
这是一张落霞式琴,桐木面板,梓木底板,岳山和焦尾都是老红木的。琴身上有几处细小的裂纹,风恋晚调了调弦,然后,她把手指按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琴虽好琴,但音色远不如她当年在梁囯皇宫那张。可那确实是琴的声音,是她三年没有听过的声音。
故国怀思,空念远,思绪飘扬,琴声也跟着飘扬起来,泠泠琴声,如泣如诉,似佳人低语缠绵悱恻,似月下幽泉清脆高远,似金戈铁马大地沉吟。
一曲终了,风恋晚抬头。
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海棠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独孤寒是谁!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甲,也没有带剑。海棠花瓣落了他满肩,他也不拂,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满地的落花,隔着黄昏的微光,看着她。
风恋晚的手还按在琴弦上,忘了拿开。
他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站起来行礼,他却已经走过来,一步一步,踩过那些粉白的花瓣,走到凉亭里,走到她面前。
“坐。”他说。
风恋晚又坐回去。
他在她对面的亭栏美人靠上坐下。
亭子里很静。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弹的是什么?”他问。
“《忆故人》。”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风恋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琴弦。
“将军怎么来了?”
“路过。”
镇国王府在北边,永安坊在西边。他路过得可真远。
风恋晚没有戳穿他。
“哦。”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
黄昏的光越来越暗,池塘的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海棠花瓣还在飘,落在琴案上,落在她裙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
“再弹一首。”他说。
她想了想,把手指按在琴弦上。
这一次,弹的是《酒狂》。
曲子很短,很轻快,像是有人在月下独酌,醉醺醺地哼着小调。她弹得随意,手指在弦上跳跃,音符一个个蹦出来,活泼得很。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
这时,周野过来禀报:“王爷,护卫已安排妥当。”
“嗯。”独孤寒点了点头。
他没动。
周野也没走。
风恋晚看看周野,又看看独孤寒,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
周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独孤寒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还有事?”独孤寒问。
周野挠了挠头:“没……没了。”
“那还不走?”
周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风恋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风恋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他怎么了?”她问。
青鸾托着茶盘过来,独孤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没事。”
风恋晚看着他,总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可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独孤寒放下茶盏,看着她。
青鸾默默退下。
“这琴,是你从梁国带出来的?”
风恋晚摇了摇头。
“不是。是这宅子里原来就有的。”
独孤寒的目光在琴身上停留了一瞬。
“旧了。”
“嗯。”风恋晚说,“音色也不如以前那张好。”
“以前那张呢?”
风恋晚的手顿了顿。
“没了。”她说,“梁国破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儿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相的事。
可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想回去看看吗?”
风恋晚愣住了。
回去?
回梁国?
她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什么意思?”
独孤寒靠在亭栏上,神色平静。
“字面意思。”他说,“梁国现在是徐国的梁州。你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
风恋晚沉默了。
梁州。
梁国变成梁州,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她没有回去过一次。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面对那座空了的皇城,不敢面对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不敢面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不去了。”她说。
独孤寒没有说话。
风恋晚低下头,看着琴弦。
“去了也没用。”她说,“人没了,就是没了。房子还在,树还在,可父皇母后没了,回去做什么呢?对着空房子哭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独孤寒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就留下来。”
风恋晚抬起头。
“什么?”
“留下来。”他说,“留在这里。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风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昏的光终于沉下去了。
池塘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是青鸾她们提前放好的荷花灯,漂在水面上,星星点点。
风恋晚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为什么来?”
独孤寒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
风恋晚点了点头。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
“周野说你这些天没睡好。”他说,“我来看看。”
“所以,”她的声音更哑了,“你是来看我的?”
独孤寒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风恋晚的眼眶有些热。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风恋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一字一句道,“镇国王这个封号,不是我要的,但既然来了,我就接着。你担心有人会因为这个对付我,担心朝堂上会乱,担心襄国和越国会趁火打劫——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相信我,我不会让它们伤到你。”
风恋晚的鼻子一酸。
她低着头,盯着琴弦上那几道细小的裂纹,不敢抬起来。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风恋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放心?还是想让我更担心?”
“都有。”
风恋晚愣住了。
什么叫“都有”?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风恋晚被他看得心慌,移开视线,望向池塘里的灯。
“独孤寒。”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这些天在想什么吗?”
独孤寒没有说话。
风恋晚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想,镇国王这个封号,是赏赐,也是刀子。陛下把它给你,是让你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看见。有人会来攀附你,有人会来算计你,有人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等着你出错。”
她顿了顿。
“我在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是朝堂上的弹劾,是暗中的刺,是襄国和越国的蠢蠢欲动。我在想,你能不能挡住。我在想,万一挡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
独孤寒看着她。
“万一挡不住,怎样?”
风恋晚咬了咬唇。
“万一挡不住,你会死。”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红了的眼眶。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你呢?”
风恋晚愣住了。
“什么?”
“我死了,你怎么办?”
风恋晚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过。
不敢想。
独孤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她。
“风恋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死了,你怎么办?”
风恋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着他,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独孤寒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
风恋晚摇了摇头。
独孤寒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轻轻拉起来,揽进怀里。
风恋晚靠在他前,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我不会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风恋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保证?”
独孤寒低头看着她。
“我保证。”
风恋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独孤寒。”她闷声说。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什么话?”
“你说不会让我伤到。”她说,“你说你不会死。”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记住了,就别瞎想。”
风恋晚点了点头。
“好。”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
---
独孤寒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风恋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她才转身回去。
青鸾迎上来,满脸都是笑。
“殿下,主帅走了?”
“嗯。”
“那……殿下今晚能睡好了吧?”
风恋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能。”
---
那天晚上,风恋晚真的睡好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精神好得不得了。
青鸾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脸色红润,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您今天气色真好!”
风恋晚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觉得奇怪。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就是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她吃过早膳,在院子里走了走,又去书房看了会儿书。
用过午膳,风恋晚在书房里闲坐。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书案上。案上的琉璃镇纸被照得透亮,里面嵌着的那一片红叶,像是活过来似的。
她盯着那片红叶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鸾,”她抬起头,“这府里可有颜料?”
青鸾愣了愣:“颜料?殿下要画画?”
“嗯。”
青鸾想了想:“奴婢去问问刘管家。”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刘管家。
刘管家满脸堆笑:“主子要画画?有的有的。上一任主人是个翰林,最喜书画,留下一箱子颜料,都在库房里收着呢。老奴这就让人搬来。”
风恋晚点了点头。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木箱子进来,放在书房地上。
刘管家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大小小的瓷盒、瓷瓶,还有一卷一卷的宣纸、绢帛。
风恋晚走过去,蹲下身,一个一个地看。
石青、石绿、朱砂、藤黄、胭脂、赭石、白粉……颜色倒还齐全。她拿起一个瓷盒,打开盖子,里面的颜料已经透了。
“放得太久了。”她说。
刘管家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紧张:“主子,要不老奴让人去买新的?”
风恋晚摇了摇头。
“不用。能用的。”
她让青鸾去打一盆清水来,又让紫鸢去取几只净的白瓷碟。
水端来了,碟子也摆好了。
风恋晚在案前坐下,把那些透的颜料一块一块取出来,放进碟子里,倒入清水,用指尖轻轻碾开。
石青化开的时候,是淡淡的蓝。
石绿化开的时候,是浅浅的青。
朱砂化开的时候,是殷殷的红。
她一点一点地碾着,一点一点地看着那些颜色在水里活过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上一次调颜料,是多少年前了?
好像是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海棠花开得特别好,母后让她画一幅《海棠春睡图》。她画了整整三天,调了无数种颜色,最后画出来的海棠,母后说比真的还好看。
父皇把那幅画挂在御书房里,逢人就夸:“朕的女儿,画得比画师都好。”
后来梁国破了,那幅画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殿下,”青鸾凑过来,看着她手指上的颜料,“您的手都染花了。”
风恋晚低头看了看,笑了笑。
“没事。”
她把最后一碟颜料调好,用清水净了手,在案前坐下。
铺开一张宣纸,压上镇纸,提起笔。
笔尖蘸了一点石青,在纸上落下去。
她画的是海棠。
笔尖在纸上走着,一点一点,一片一片。
石青画叶子,胭脂画花瓣,藤黄画花蕊。
青鸾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紫鸢、白芷、红药也围过来,静静地看着。
书房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风恋晚放下笔。
纸上,一树海棠刚刚画完。她看着那幅画,总觉少了些什么,然后重新提起笔。
在那海棠树下,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
很高,很直,站在海棠树下。
没有脸,没有衣裳的颜色,只是一个轮廓。
可青鸾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主帅?”
风恋晚继续画。
她在那个背影旁边,又添了几笔。
是海棠花瓣。
一片一片,落在那个人的肩上、发上、脚边。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
独孤寒来的时候。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案上那幅画还摊在那里,没有收起来。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海棠盛开在枝头,枝桠疏疏落落,花瓣零零星星。那个背影站在树下,肩上落了几片花瓣,看不清楚面容,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他忽然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
蘸了一点墨,在画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风恋晚凑过去看。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峻,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写的是——
不共春风桃李喧,自持霜魄立黄昏。
何须艳粉着金缕,一点冰心是雪痕。
“独孤寒……”她的声音发颤。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风恋晚靠在他前,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这首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幅画上,落在那首诗上——
不共春风桃李喧,自持霜魄立黄昏。
何须艳粉着金缕,一点冰心是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