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皇宫,比风恋晚想象的要大,也要冷。
大,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宫门一道接着一道,每一道都站着持戟的侍卫,每一道都要查验腰牌。走了足足两刻钟,才看到正殿的轮廓。
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不是温度,是气息。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每一处都雕琢得精美绝伦,可就是让人觉得冷——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
风恋晚跟在王安身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身后,青鸾她们被拦在了宫门外——没有品级的侍女,不得入宫。
“殿下……”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
风恋晚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等着,我会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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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的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从里面传出来,热闹得很。
风恋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她站在门口,迎着殿内上百道目光,一动不动。
殿很大,很大。两排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柱子上雕着蟠龙,龙眼镶着宝石,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柱子之间,摆满了矮几,矮几后面坐着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个个衣着华贵,神态各异。
正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张更大的矮几。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
徐国皇帝,徐元昌。
他的目光落在风恋晚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兴致。
风恋晚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他看。
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徐元昌才开口,声音温和得很:“你就是梁国那个监国公主?”
“是。”风恋晚答。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烛火下,她的脸很白,眉眼很淡,像一幅水墨画。身上穿着那身月白的素服——她只有这一身衣裳,三个月来一直穿着,洗得发白,却净净。鬓边依旧簪着那朵小小的白绢花,那是为父皇戴的孝,她一直没有摘。
徐元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不怕。”
“怕。”风恋晚说,“但怕也要来。”
“哦?”徐元昌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陛下召见,不敢不来。”
殿中响起几声轻笑。
徐元昌也笑了,笑得和气得很:“有意思。赐座。”
一名内侍搬来一张矮几,放在最末尾的位置。那是离皇帝最远的地方,是给最不起眼的人坐的。
风恋晚看了一眼那张矮几,没有动。
“陛下,”她说,“臣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徐元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说。”
“臣女今入宫,是以什么身份?”
殿中一静。
徐元昌的笑容顿了顿:“你说呢?”
“臣女不知道。”风恋晚说,“若是俘虏,臣女应该跪着,不应该坐着。若是客人,臣女应该坐在客人该坐的位置,而不是最末席。陛下赐座,臣女感激。但臣女想知道,这个座,臣女该不该坐,该怎么坐。”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文官那边,有人皱起了眉头。武官那边,有人冷笑出声。
徐元昌看着她,目光变得幽深。
“那你觉得,你该坐哪里?”
风恋晚的目光扫过殿内。文官之首,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武官之首,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将军。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臣女不敢妄议。但臣女知道,梁国虽亡,梁国宗室还在。臣女是梁国嫡公主,监国摄政三月,虽无功于社稷,但无愧于百姓。若陛下以礼相待,臣女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若陛下以囚徒视之——”
她顿了顿。
“臣女现在就跪下去,给陛下磕三个头,然后自请入牢。陛下要要剐,臣女绝无二话。”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徐元昌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虎背熊腰的武官忍不住要开口呵斥,他才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武官之首,“独孤爱卿,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风恋晚心头一震。
独孤爱卿?
她顺着徐元昌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将军——不对,不是中年,是老年。那人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至少六十岁了。
不是独孤寒。
那是谁?
那老者站起身,朝徐元昌抱了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老臣惭愧。这是寒儿的俘虏,老臣也是第一次见。”
寒儿?
独孤寒?
风恋晚忽然明白了——这个老者,是独孤寒的父亲。
她迅速扫视殿内,没有看到独孤寒的身影。
他没来。
为什么没来?
徐元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独孤将军还在城外驻军,没有入城。怎么,你不知道?”
风恋晚摇了摇头:“臣女不知。”
徐元昌看着她,目光更加幽深。
“那你方才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没有独孤寒教你?”
“没有。”
徐元昌沉默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他指着最末那张矮几,“撤了。来人,把她的座位移到——”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文官之末、武官之首中间的一个空位上。
“就放那儿。”
内侍连忙搬起矮几,放到那个位置。
风恋晚看了一眼——那位置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前不后,不上不下,正好在中间偏后的地方。
她走过去,在矮几后跪下。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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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风恋晚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时不时地扫过她。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敌视的,有审视的,有暧昧的。文官们看她的眼神复杂些,武官们看她的眼神直接些,但有一条是共同的:没人把她当回事。
一个亡国公主,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风恋晚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偶尔抿一口杯中的酒。
她在等。
等有人发难。
果然,酒过三巡,有人忍不住了。
那是个文官,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笑起来像只狐狸。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朝徐元昌拱了拱手,又转向风恋晚。
“公主殿下,在下礼部侍郎周延,有一事请教。”
风恋晚放下酒杯:“周大人请讲。”
“听闻梁国亡国那,公主亲自出城与独孤将军谈判,以粮册军籍换百姓性命——可有此事?”
“有。”
周延笑了笑:“公主仁心,在下佩服。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那些粮册军籍,本是梁国之物,公主用来换百姓的命,自然是好事。但公主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落到徐国手里,徐国拿来打别人,死的是谁的人?”
殿中安静下来。
风恋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延继续道:“雍国之战,冀国之役,徐国死了多少人,公主可知道?那些人的命,是不是也是命?”
这话诛心。
殿中有人点头,有人冷笑,有人看好戏般看着风恋晚。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周大人问得好。臣女斗胆,反问周大人一句——”
她直视他的眼睛。
“若臣女当初烧了那些东西,徐国就不打仗了吗?”
周延的笑容僵了僵。
风恋晚继续道:“徐国要打雍国,是因为雍国挡了徐国的路;徐国要打冀国,是因为冀国碍了徐国的事。有没有那些粮册军籍,徐国都会打。有了,死的人少些;没有,死的人多些——臣女说得对不对?”
周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风恋晚转过头,看向徐元昌。
“陛下,臣女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臣女那些粮册军籍,不是送给徐国的,是换给徐国的。换的是梁国百姓的命。梁国百姓的命是命,徐国将士的命也是命。臣女能让徐国少死五万人,臣女不觉得这是罪过。”
殿中一片寂静。
徐元昌看着她,目光深沉。
周延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那个虎背熊腰的老将军忽然开口了:“丫头,你这话,老夫爱听。”
风恋晚看向他。
老将军站起身,朝她抱了抱拳:“老夫独孤越,独孤寒的父亲。丫头,你说得对,打仗死人,不打仗也死人。能少死几个,就是积德。老夫替徐国那些活下来的兵,谢你一句。”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风恋晚连忙端起酒杯,回礼道:“老将军言重了。臣女惶恐。”
独孤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惶恐?老夫看你一点都不惶恐。方才在陛下面前讨座位,老夫还以为是个刺头。现在看来,是个明白人。”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柱子都在抖。
徐元昌也笑了,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周爱卿,坐下吧。人家说得有理,你辩不过,就别辩了。”
周延灰溜溜地坐下,狠狠瞪了风恋晚一眼。
风恋晚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关,过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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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风恋晚跟着内侍走出大殿,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她站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又圆了。
三个月,月亮圆了三次。
第一次,她在梁国皇宫,守着父皇的灵柩。
第二次,她在徐军大营,看着独孤寒批阅文书。
第三次,她在徐国皇宫,面对满朝文武的刀光剑影。
下一次月圆,她会在哪里?
“公主殿下。”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风恋晚回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脸和气。
“在下中书舍人苏慕白,奉陛下之命,送殿下去住处。”
风恋晚点了点头:“有劳苏大人。”
苏慕白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了很久,来到一座偏僻的院落前。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就是这里了。”苏慕白说,“殿下暂住此处。有什么需要,可以跟门口的守卫说。明陛下会有旨意,殿下耐心等待就是。”
风恋晚看了看那座院落,又看了看他。
“苏大人,”她问,“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苏慕白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请讲。”
“独孤将军……为什么没来?”
苏慕白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独孤将军军务繁忙,不便入城。这是常事,殿下不必多心。”
风恋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继续追问。
“多谢苏大人。”
苏慕白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风恋晚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青鸾她们正等着。一看到她,四个侍女一齐扑上来,又哭又笑。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您没事吧?”
“殿下,吓死奴婢了……”
风恋晚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傻丫头们,”她说,“我没事。去给我打盆水,我想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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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旨意下来了。
风恋晚跪在院中,听内侍宣读圣旨——
“……梁国嫡公主风恋晚,聪慧明达,深明大义,着入幕府为参事,参赞军务,钦此。”
参事?
参赞军务?
风恋晚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关进牢里,被赏给某个权贵,被送去和亲,甚至被一刀砍了。唯独没想过,会被留在军中,当什么“参事”。
“殿下,接旨吧。”内侍笑眯眯地说。
风恋晚回过神,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臣女领旨谢恩。”
内侍走了。
青鸾她们围上来,又惊又喜:“殿下!是参事!您不用坐牢了!”
风恋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圣旨。
参事。
参赞军务。
这是谁的主意?
陛下?还是——
她忽然想起昨晚独孤越看她的眼神,那种欣赏,那种了然。
是他?
还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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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人来了。
风恋晚正在院中坐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人走进院门——高大,冷峻,一身玄衣,眉眼间带着风尘。
独孤寒。
她站起身,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看着她。
“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她说,“参事。参赞军务。将军的主意?”
独孤寒没有否认。
“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淡淡道:“因为你有用。”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将军倒是直接。”
“我一向直接。”他说,“明辰时,到城北大营报到。周野会去接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将军。”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天……”她顿了顿,“那天在朝堂上,你为什么没来?”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是不喜欢,还是不想看?”
独孤寒回过头,看着她。
“有区别吗?”
“有。”她说,“不喜欢,是可以忍的。不想看,是忍不了的。”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风恋晚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但将军既然用我,就该让我知道,我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
独孤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恋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道:
“我不想看你被羞辱。”
说完,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风恋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月光下,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不想看你被羞辱。”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