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道然走后,陈默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建立了一个新的Excel文档。
文件名:七门。
他做了三张表。
第一张表是七名死者的详细信息。姓名、年龄、职位、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亡方式、官方定性。每一项都单独成列,每一行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红色代表他确认,黄色代表存疑,绿色代表表面上的意外。
七行全部是红色。
第二张表是时间线。从十年前三月孔繁礼坠入电梯井开始,到十年前十一月王秀兰被发现死于水箱为止。九个月,七条命。他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在了一条横向的时间轴上,然后开始往上添加其他信息。
周明远的晋升节点。十七楼的两次装修。李道然师父进楼和逃走的时间。宋婉清家属公司的期。每一个事件都被精确到,填入时间轴的对应位置。
当所有数据都填进去之后,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规律浮现了出来。
七个人的死亡期,全部是农历月份的“七”。
孔繁礼:农历二月初七。
刘大勇:农历三月初七。
宋婉清:农历七月十五——不是初七,但是七月,且是七月中最特殊的一天。
孙浩:农历八月初七。
王秀兰:农历十月初七。
赵小曼:农历十一月初七。
郑建国:农历十二月初七。
“不是初七就是七月。”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七门锁魂局,每一门都要在‘七’完成。七月十五是宋婉清的忌,也是七月中唯一带‘七’的子——不对,七月十五本身不带七。除非——”
他把农历七月十五的期换算了一下。
天地支:癸巳年,庚申月,戊午。
没有七。
但当他看到年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癸巳年。癸在十天中排第十,巳在十二地支中排第六。十加六,十六。一加六,等于七。
癸巳年,拆开,相加,最终得七。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个数字游戏一样的结果。他不知道这个算法对不对,但在阴阳术数的世界里,“七”这个数字出现在每一个死者的时间编码里,不可能是巧合。
他打开第三张表。
这张表空着。标题栏写着四个字:“被封印者”。
下面是他能想到的所有问题,每一个问题占据一行:
姓名?
性别?
年龄?
被封印原因?
封印执行者
与周明远的关系?
与十七楼的关系?
当前状态(十靠谱不知年后)?
封印解除后果?
全部是空白。
陈默对着这张空白的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在“封印执行者”那一栏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又写下了一个名字:守门人。
李道然的师父在记里写道,他见到了那个守门人。穿黑色皮鞋,问他在这里做什么,说“这栋楼的线路,十年前就该检修了”。这个人不是周明远,但周明远在为他做事。七条人命,七十七万装修款,两次加固封印,都是这个人在背后控。
一个能在十七楼布局十年而不被任何人察觉的人,一个能让周明远这样的人甘愿为他人的人,一个精通七门锁魂局这种古老封印术的人——
他就在那栋楼里。
“十年前就该检修了。”陈默重复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重新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搜索十七楼的物业报修记录。系统里的记录只保存最近五年,更早的数据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调取。但他没有调取旧数据,而是搜索了一个特定的关键词:线路检修。
搜索结果跳出来三条。
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十七楼空调线路检修,报修人是行政部。
中间一次是五年前,十七楼电路总闸更换,报修人是物业工程部。
最早的一次——系统的历史记录里只保留了这一个条目——是十年前。十年前四月十七。孔繁礼死后一个月,刘大勇死前一个月。报修内容只有一行字:
“十七楼配电井线路老化,需全面检修。报修人:工程部-孔繁礼。”
陈默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孔繁礼在死前一个月,报修了十七楼的配电井。一个月后,他死在了电梯井里。两个井,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但都涉及“线路”。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维修工。他发现了什么。
陈默退出报修系统,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孔繁礼 十七楼 线路”。没有结果。他又搜“孔繁礼 盛恒物业”,跳出来一条十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
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知道盛恒物业的孔师傅去哪了》,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只发过这一条帖子,最后登录时间停留在发帖当天。帖子内容只有两行字:
“孔师傅说十七楼的线路图不对。他说要去找原来的施工图对照。然后就联系不上了。有人知道他去哪了吗?”
下面没有回复。帖子沉了,账号废了,人也死了。
陈默把这条帖子保存下来,截图,放进“孔繁礼”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开始搜索其他六个人。
刘大勇,保安。本地论坛上有一条关于他的帖子,发帖人是他的妻子,问有没有人知道她丈夫为什么突然变得很焦虑,每天回家都说“楼里有东西”。帖子发了三天,第四天,刘大勇死在了楼梯间。
宋婉清,她的微博账号陈默已经找到过了。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微博的最后一个月,她的发帖频率明显下降,内容从之前的自拍和常吐槽,变成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短句。
“今天又加班到凌晨。茶水间的灯坏了,物业说明天修。我总觉得镜子里有人。”
“镜子的灯修好了。但镜子本身好像不对。我说不清楚。”
“我问了周总,这面镜子是什么时候放在茶水间的。他说他入职的时候就在了。我问了物业,物业说不知道。一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的镜子。
最后一条,发于她死前三天,凌晨三点零三分。
“救救我。”
然后是孙浩。经理,从十七楼坠亡。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在死后被家属注销了,但陈默在一个论坛的旧帖里找到了他死前一周发的帖子。帖子主题是讨论公司十七楼的装修历史,内容很长,专业性很强,回帖寥寥。
帖子的最后一段写着:
“我查了公司的固定资产台账,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十七楼茶水间的那面镜子,在台账里的编号是17F-07-S,购置期一栏是空的,采购人一栏是空的,资产原值一栏写的是一块钱。一块钱。一面古董级别的落地镜,账面价值一块钱。我下周要去找财务的郑哥问问这个事。”
他没能等到下周。
他从十七楼坠了下去。
郑建国,财务主管,看到了孙浩的帖子,或者接到了孙浩的询问。然后他死了一场车祸。肇事车是套牌,司机逃逸,至今未抓获。
王秀兰,保洁阿姨。她是七个人里唯一没有任何网络痕迹的。没有社交媒体,没有论坛账号,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她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就消失了。只有李道然从物业老员工那里打听到的一条口头信息:王秀兰负责十七楼的保洁,她跟同事说过,茶水间的镜子擦不净。怎么擦都有一层雾。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哈气。
赵小曼,实习生。她的微博账号还在,最后一条微博发于离职那天下午。照片是她的工位,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净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桌面。配文是:“走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定位是公司大厦。三天后,她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七个人。
七条线索
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
十七楼茶水间的那面镜子。
以及镜子后面被封印的那个人。
陈默把三张表全部打印出来,铺在书房的墙上,用红线把每一个节点连接起来。当所有红线都钉上去之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形状——
一张网。
网的每一个结点都是一个死者,每一条线都是一条线索。而网的中心,是那面镜子。所有的线都汇聚到镜子上,所有的死者都在死前触碰过镜子背后的秘密。
但网还有一个外圈。
陈默用蓝线标出了另外一层关系。周明远。七个人的死亡,周明远全部在场或间接相关。孔繁礼的报修单需要主管签字,签字的不是周明远,但孔繁礼死后,接手十七楼线路检修的人是周明远直接安排的。刘大勇死前最后一天值班的楼层是十七楼,当天周明远加班到凌晨。宋婉清是周明远的下属。孙浩是周明远的直接竞争对手。郑建国审批过周明远的装修款。王秀兰负责的保洁区域包括周明远的办公室。赵小曼的离职单是周明远签的字。
七个人,每一个人都与周明远有交集。
但周明远不是网的中心。他只是一更粗的线,连接着镜子和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陈默现在还看不到。
他在周明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守门人。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上的网。
“你是谁?”他对着那个问号说。
墙上的打印纸无声地挂着,红线蓝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然后玉牌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闪烁,而是一种持续的、脉动的光芒。幽蓝色的光从玉牌深处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玉牌的边缘,流淌到桌面上,在打印纸之间蜿蜒前行。
蓝光触碰到陈默画的问号时,停住了。
光芒在问号上方凝聚,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一个字。
不,不是字。
是一个偏旁。
门。
蓝光在“门”字旁边闪烁,似乎想要写出另一个偏旁来完成整个字,但光芒散开了,像是被某种力量阻挡。那个“门”字在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和蓝光一起消散了。
玉牌上浮现出一行文字,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几乎像是刻上去的:
“所封之人,其名不可查。其名被封印一同锁住。欲知其名,须先开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很淡,像是耳语:
“但开门之后,出来的不止是名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关掉电脑,把墙上的打印纸全部取下来,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装订成一本简易的案卷。第一页是孔繁礼,最后一页是宋婉清。他在案卷的封面写下了案件编号:第97-001号。97是他的判官编号,001是第一案。
他把案卷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又在文件袋正面写了一行字:
“七门锁魂案。卷宗一:死者。”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文件袋放进去,关上抽屉。
不是放弃。是归档。
在投行,当一个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单人的处理能力时,陈默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已有信息整理归档,然后去找能提供更多信息的人。
现在,关于死者的一切他都已经整理完毕。接下来他需要了解的,是生者。
周明远。
守门人。
以及那个被封印在十七楼、名字被一同锁住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李道然发了一条消息:
“你师父什么时候能到?”
三分钟后,李道然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山路,台阶上长满青苔,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李道然站在台阶上,背后是一个刻着“洞真观”三个字的石碑。石碑后面,竹林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间灰瓦黄墙的道观。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刚到。我师父不愿见我。他说门已经开了,他来晚了。”
陈默盯着“门已经开了”四个字。
他拨通了李道然的电话。
“什么叫门已经开了?”
李道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我到观里的时候,师父不在静室。他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就一句话:门已开,锁已断,十年债,今夜还。然后他就不见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我在他静室的墙上看到了一面镜子。”李道然的声音顿了一下,“和你们公司茶水间那面,一模一样。”
陈默握紧手机。
“你现在在观里?”
“在。我正在翻他留下的东西。他的书架上有一整套关于封印术的手抄本,其中一本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
“什么图?”
李道然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页泛黄的手抄书页。纸面上画着一幅复杂的阵图,七个圆圈围成一个环形,每一个圆圈里都写着一个字。从正上方开始,顺时针依次是:井、梯、水、镜、风、电、火。
七个字,对应七个死者。
孔繁礼死在电梯井。井。
刘大勇死在楼梯间。梯。
王秀兰死在水箱。水。
宋婉清死在镜前。镜。
郑建国死在新风系统管道检修口旁边。风。
孙浩——坠楼。他不是死于任何设施,但在七门锁魂局的对应里,他的位置是“电”。十七楼的电路。
赵小曼——药物过量。火。不是真正的火,是体内的火。药物让她的体温升高到致命的程度。
七门,七元素。
而阵图的中心,七个圆圈环绕的位置,画着一个空白的圆圈。
圆圈下面只有一个字:
“人。”
陈默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空白圆圈周围的线条。七条线从七个外圈延伸出来,汇聚到中心圆圈,但每一条线都不是直接连接的。在连接点之前,每一条线都经过了一个小小的菱形标记。
七个菱形标记。
“这些菱形是什么?”他问。
李道然沉默了几秒钟。“我放大看过了。每一个菱形里面,都写着一个姓氏。”
“什么姓氏?”
“只有一个菱形里的字还能看清。其他六个都被涂掉了。”李道然的声音变得很奇怪,“能看清的那个,是‘周’。”
周。
周明远。
“你的意思是,这个阵法里,每一个外圈和内圈之间,都需要一个人来充当连接器。”陈默的语速很快,“周明远是其中一个连接器。另外六个菱形里,本来也写着其他六个姓氏。也就是说——”
“至少有七个人,参与了这场封印。”李道然接过他的话,“周明远只是其中之一。另外六个人,可能还在那栋楼里,也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们的姓氏被涂掉了。”
“不是被涂掉。”陈默说,“是被抹掉了。阵法完成之后,连接器的名字就不再重要了。他们把自己的名字献祭给了阵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李道然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凝重。
“陈默,我刚才翻了我师父的笔记。关于七门锁魂阵,他写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阵成之,连接器各损阳寿七年。七人合计四十九年,用以镇压中心之人一年。若镇压十年,则连接器合计折寿四百九十年。七个人平摊,每人七十年。”
“周明远今年多大?”
李道然翻资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四十五。十年前他三十五。”
三十五岁的人,折寿七十年。
陈默的脑子里迅速算出了那个数字。
三十五加七十,等于一百零五。
一个正常人的寿命,活不到一百零五岁。也就是说——
“周明远知道自己会死。”他说,“十年前他参与这个阵法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过这场封印。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手机屏幕上,玉牌的温度突然升高了。一行新的文字正在浮现,一笔一划,缓慢而沉重,像是书写者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信息交付出来:
“连接器皆为自愿者。非被迫,非蛊惑,非胁迫。七人自愿折寿,镇压中心之人十年。原因:中心之人,不可,不可放,唯有镇压至其自然消亡。”
“但十年过去,中心之人未消亡。”
“它还活着。”
陈默盯着最后四个字。
封印了十年,吸收了七条冤魂的怨气,折损了七个人合计四百九十年的阳寿——而中心的那个人,还活着。
“它是什么?”他对着玉牌问。
玉牌上的文字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一行他从未见过的金色文字浮现在玉牌表面。不是之前那种幽蓝色的光,而是金色的、温热的、带着某种古老的威严:
“不可说。”
“其名不可说,其形不可说,其来历不可说。三缄其口,是为此封印第一准则。”
“判官若欲知之,唯一途径:三十八小时后,亲临十七楼,亲启七门。”
金色文字消散了。
玉牌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上面只剩下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三十七小时四十二分。
陈默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CBD的高楼亮起了各色的灯光,他公司所在的大厦也在其中。十七楼今天没有亮灯,整层楼都是黑的。但在那一片黑暗里,有一扇窗户透出极微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红光。
茶水间。
那面镜子还在那里,安静地、持续地发着光。
像一只睁了十年的眼睛。
陈默拉上窗帘,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牛皮纸文件袋。
他在封面上又加了一行字:
“卷宗二:守门人。待查。”
然后把文件袋放了回去。
他现在有了第一个案卷。三十八小时后,他会需要第二个。
关于守门人的案卷。关于周明远的案卷。关于另外六个自愿折寿七十年的连接器的案卷。
以及,关于那个被封印在十七楼、名字和形状都被禁止言说的人的案卷。
陈默拿起手机,给李道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师父的字条上,‘十年债今夜还’——今夜是哪一夜?”
李道然的回复来得很快:
“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天。”
然后,隔了十秒,又来了一条:
“我师父的道观里,所有镜子,刚才同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