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9:13  ·  所属小说:陰陽判

李道然用了三个小时,把周明远十年的晋升记录查了个底朝天。

他把资料摊在陈默客厅的茶几上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自己看。”

陈默拿起最上面那张打印纸。是周明远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的履历表。表格清晰工整,每一步晋升都标注着时间和事由。

十年前:十七楼部高级经理。

九年前:部副总监。晋升事由一栏写着“业务能力突出,成功主导多个重大”。

七年前:部总监。事由:“为公司创造显著业绩”。

五年前:晋升为部门总经理,分管三个团队。

三年前:进入公司中层管理核心圈。

“七年,从经理升到总监。”李道然的声音巴巴的,“那七年里,他的部门死了七个人。”  陈默翻到第二页。是李道然从网上搜集的旧新闻和论坛帖子的打印件。七起死亡事件被整理成一张时间表,按时间顺序排列——

第一个:物业维修工,孔繁礼,54岁。十年前三月,坠入电梯井身亡。定性为作失误导致意外。事发当晚大厦监控恰好“维修中”。

第二个:保安,刘大勇,47岁。十年前五月,在楼梯间被发现缢死。定性为自。遗书是打印的,家属不认可但无力追查。

第三个:经理,孙浩,32岁。十年前八月,从十七楼坠亡。定性为意外坠楼。当天他刚被周明远在部门会议上公开批评。

第四个:保洁阿姨,王秀兰,49岁。十年前十一月,失踪三天后在地下二层水箱被发现。定性为意外溺水。水箱的盖子从外部被打开过。

第五个:实习生,赵小曼,23岁。九年前二月,出租屋内药物过量身亡。定性为意外。她死前三天刚从公司离职。离职申请上的签字人是周明远。

第六个:财务主管,郑建国,41岁。八年前六月,车祸身亡。对方全责,一辆,肇事司机逃逸后未被抓获。

第七个:宋婉清。十年前七月,加班时“猝死”于茶水间。比其他人都早,但因为家属质疑最激烈,案件拖了最久才结案。

陈默把七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间顺序不对。”他放下打印纸,“宋婉清是七月死的,但按照这上面的编号,她应该排在第二或者第三。你把她放在第七,是因为什么?”

李道然沉默了一会儿,从帆布袋最底层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明显比其他打印纸旧,折痕深重,边缘泛黄。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人花光了所有力气。

“这是我从师父的遗物里找到的。”李道然说,“他进山闭关之前,把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东西全部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我上个月才撬开。”

他把那张纸推到陈默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反复写了七遍,每一遍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笔画发抖,有的力透纸背:

“宋婉清不是第一个。”

“宋婉清不是第一个。”

“宋婉清不是第一个。”

……

七遍。七个“不是第一个”。

陈默抬头看着李道然。

“你师父的意思是——”

“他说宋婉清不是第一个死的。她是第七个。”李道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对照过时间。我师父进这栋楼,是在十年前八月。就是孙浩坠楼之后的第二天。”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师父进楼的时候,七个人里已经死了四个——孔繁礼,刘大勇,宋婉清,孙浩。”他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把拼图一块一块对上去,“但当时的新闻报道里,这四个人的死亡被分散在不同的时间段,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物业和保安的死在年初,宋婉清在七月,孙浩在八月。看起来互不相关。”

“对。只有我师父,因为连续处理了孔繁礼和刘大勇的死亡现场,发现了两起案件的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李道然翻出两张照片。是翻拍的旧档案照片,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内容。

第一张是电梯井。维修工孔繁礼的尸体被运走后拍的现场照片。井底有一摊暗色的痕迹,旁边的工具箱散落一地。照片边缘,电梯井的墙壁上,有一个用油漆喷上去的编号——“7号梯”。

第二张是楼梯间。保安刘大勇上吊的位置。墙上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五道并行的血槽,从墙面上一直延伸到门框。照片的角落里,消防栓的门开着,里面除了灭火器之外,还塞着一本破烂的登记簿。登记簿的封面被拍进了画面,上面印着大厦的名称,以及一行小字:“17F-07”。

“十七楼,零七。”陈默说。

“对。十七楼的第七个编号。”李道然把照片收起来,“孔繁礼死在7号梯。刘大勇死的地方,消防栓编号是17F-07。我师父查了整栋楼,发现十七楼所有带‘7’这个数字的编号,都出过事。”

他顿了一下。

“包括茶水间。”

陈默的视线移向自己客厅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以及身后客厅的倒影。

“茶水间的编号是多少?”  “17F-07。”李道然说,“整层楼的茶水间,编号就是07。宋婉清死在十七楼的07号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一个仪式。”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打印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七个人,七个‘7’,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时间。不是随机人,是有人在按照某种规则,一个接一个地死他们。”

“我师父也是这么想的。”李道然把最后一样东西从帆布袋里掏出来。

一本记。

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李道然撕掉符纸,翻开记的第一页。

他师父的笔迹。比那张“宋婉清不是第一个”的字条工整得多,显然是在精神状态还正常的时候写的:

“六月十九。孔繁礼案结案后第三。今赴大厦查勘,发现十七楼布局暗合‘七门锁魂’之局。此局需七条人命,分置七处,以死者怨气封镇某物或某人。布此局者,非深谙阴阳术数之人不可为。疑大厦内有同道中人,且道行不低。需谨慎行事。”

“七月十五。宋婉清死。红衣,镜前。此乃七门锁魂局中最凶险的‘镜门’。布阵之人要封的不是物,是另一个魂魄。宋婉清只是锁头。”

“八月十二。孙浩坠楼。至此已死四人。我见到了那个人。他穿着黑色皮鞋,从十七楼的走廊尽头走过来,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说我是物业请来检修线路的。他笑了笑,说,这栋楼的线路,十年前就该检修了。”

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被撕掉了十几页,剩下的纸页上只有潦草的涂鸦和无意义的线条,像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人下意识画出来的。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水颜色比其他页面都深,几乎要把纸背戳穿:

“他不是人。他是替别人守门的。真正的凶手,在门的另一边。”

陈默合上记。

“你师父看到了布阵的人。但布阵的人不是周明远。”

“周明远只是一把刀。”李道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师父说的‘守门人’,才是真正的布局者。那个人借周明远的手了七个人,完成了七门锁魂局。而他自己,始终藏在暗处。”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是傍晚,CBD的高楼陆续亮起灯光。他公司所在的那栋大厦也在其中,十七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几盏灯。其中一盏,是周明远办公室的。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十年前他掐死了宋婉清,或许还亲手或间接导致了其他六个人的死亡。但他只是工具。真正的凶手,李道然师父所说的那个“守门人”,可能也在那栋楼里,可能已经在那里待了十年以上。

而七门锁魂局锁住的,到底是什么?

陈默把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面的文字在上一次审录结束后就没有再更新过,倒计时还剩下三十多个小时。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案子远不止“审录宋婉清”那么简单。

宋婉清是第七个死者,也是七门锁魂局的最后一个锁头。她不是受害者名单的终点,她是整个阵法的关键。

她红衣而死,死在镜前,化成了镜中灵。她的怨气被锁在镜子里,成为维持整个七门锁魂局运转的最后一环。如果陈默直接超度了宋婉清,七门锁魂局会怎样?

会破。

还是会被触发?

玉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表面泛起一层微光。一行新的文字浮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像是一个正在慎重措辞的回复:

“第一案性质更新:由‘单一魂魄审录’升级为‘连环凶案调查’。涉及魂魄数量:七(主魂)加若(被波及者)。涉及阳世嫌疑人:二人(执行者一人,布局者一人)。建议:先查明布局者身份及七门锁魂局真正目的,再行审录主魂。否则阵法失衡,镜中七魂将同时暴走,整栋大厦阳世之人皆受波及。”

下面多了一行红色的警告:

“此案已超出单一判官处理权限。是否申请阴司支援?”

陈默看着这行字,想起聘任书上那个从头到尾没出现过的“阴司”。从他入职到现在,除了判官令上不断更新的文字,没有任何来自阴司的直接指令或帮助。没有培训,没有上级,没有支援。只有倒计时和任务。

“申请支援。”他对着玉牌说。

玉牌上的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新的回复:

“申请已提交。排队中。当前队列位置:第3742位。预计等待时间:97天。”

“……九十七天?”

玉牌上的文字毫无感情地更新了:

“阴司人力资源紧张,敬请谅解。建议判官自行处理当前案件。自行处理成功可获得额外功德奖励。温馨提示:若案件超时未完成,判官令将自动扣除持有者阳寿作为违约金。具体扣除标准请参阅聘任书第38页第7条。”

陈默想起了那份他本没仔细看过的聘任书。在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时候,他连正文都没读完就点了“同意”。别说第38页,他连第2页有没有都不知道。

“你签劳动合同的时候,会认真看完每一条吗?”他问李道然。

“不会。”

“我也没看。”

陈默把玉牌收回口袋,拿起茶几上那张七个受害者的时间表,又看了一遍。

“周明远是执行者,但人的动机不在他自己身上。有人在背后控他。”他的手指点在时间表上,“七个人,分布在前后三年里。物业、保安、保洁、实习生、财务、经理、分析师。横跨三个部门,职级从基层到中层。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

李道然凑过来看名单,眉头皱成一团。

“孔繁礼,物业维修。刘大勇,保安。王秀兰,保洁。这三个是基层。赵小曼,实习生。宋婉清,分析师。孙浩,经理。郑建国,财务主管。这四个是职员和管理岗……等等。”

他的手指停在郑建国的名字上。

“财务主管。一个财务主管,和其他六个人有什么关系?”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搜索“郑建国”这个名字。员工档案已经注销了,但系统中的历史文件还在。他翻到了一份八年前的报销审批单,上面有郑建国的电子签名。

报销单的内容是“十七楼装修工程款支付申请”。金额:七十七万。申请部门:部。批准人:周明远。

附件是一份装修合同。陈默点开合同,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的明细清单。十七楼装修,包含七个子项:电梯间翻新、楼梯间消防改造、茶水间升级、独立办公室改造、新风系统、电路检修、监控系统。

七个。对应七个编号。

对应七个死者。

“他们不是在人。”陈默放下手机,声音很轻,“他们是在封东西。每一个死者对应一个装修,每一条命对应一个位置。物业死在电梯井,对应的装修是‘电梯间翻新’。保安死在楼梯间,对应‘楼梯间消防改造’。宋婉清死在茶水间,对应‘茶水间升级’。”

“这七个人在死之前,可能都发现了什么。”李道然接过话头,“孔繁礼是维修工,他在电梯井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刘大勇是保安,在楼梯间巡逻时撞见了什么。宋婉清在茶水间加班,无意中看到了镜子里映出的真相……”

“所以他们必须死。不是随机人,是灭口。”

陈默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获得的所有碎片信息往一起拼接。

“七门锁魂局,用七条人命封住某个东西。这个东西在十七楼,跟‘7’这个数字有关。八年前,有人以装修的名义,用七十七万的预算,在十七楼做了七个。每个的位置,都对应后来死者的死亡地点。”

“装修在前,死亡在后。”李道然皱起眉,“时间顺序不对。按照我师父的调查,孔繁礼是十年前三月死的,刘大勇是五月。但装修是八年前?”

“不。装修是第二次。”陈默停下脚步,“你师父的记里写过一句话,那个守门人对他说:‘这栋楼的线路,十年前就该检修了。’十年前——不是八年。十年前的装修,才是第一次。那七个人死之前,十七楼已经被动过一次了。”

他的目光落在玉牌上。

“这栋楼里封着的东西,至少被镇压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用七条人命。第二次是八年前,用七十七万的装修款——可能还加了别的东西。有人在不断加固封印。而封印的核心——”

“是茶水间的镜子。”李道然接道。

“宋婉清是镜门。七门之中最关键的一门。她的怨气被锁在镜子里,成为整个封印的能量源之一。如果我现在超度她,封印就会缺一个角。”

“缺一个角会怎样?”

陈默没有回答。因为玉牌上突然跳出了一行新的文字,像是有人在实时回应他的推理:

“七门缺一,则封印松动。所封之物将苏醒。届时,十七楼所有生人,皆成祭品。”

下面紧接着又跳出一行:

“封印之物身份查询中……查询结果:所封者非鬼,非妖,非魔。所封者为人。”

陈默盯着最后四个字。

所封者为人。

十七楼封着一个人。

一个从十年前——甚至更早——就被镇压在大厦十七楼的人。七门锁魂局不是为了封鬼,是为了封人。用七条冤魂的怨气,压住一个活人。

“什么人需要用七条命来镇压?”李道然的声音发紧。

“一个不能被死的人。”陈默说。

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不是断电,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灯泡前掠过,短暂地挡住了光。陈默和李道然同时抬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陈默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历提醒,标题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是陈默从未在手机里设置过的暗红色:

“十年期满。封印自动解除。倒计时:三十八小时。”

三十八小时。

和玉牌上的案件倒计时,分秒不差。

陈默拿起手机,想把那条提醒删掉,却发现历程序本打不开。屏幕上的暗红色文字停留了三秒,然后自己消失了,锁屏界面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历图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角标。数字是:1。

他点开历。里面多了一条他从未创建过的程,创建时间显示为“十年前七月十五”,创建人一栏是空的。程标题只有两个字:

“开门。”

地点:十七楼茶水间。

备注:带钥匙。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李道然。后者的脸在手机背光下显得一片惨白。

“七月十五。”李道然的声音在发抖,“宋婉清的死亡期。”

“今天是几号?”

李道然低头看手机。“七月十三。”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两天。

距离封印解除,还有三十八小时。

距离宋婉清的十年忌,还有三十八小时。

“他们选在忌当天开门。”陈默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宋婉清死的那天,就是封印完成的子。十年后同一天,封印自动解除。七月十五,鬼门开——他们借的不是中元节,是宋婉清的忌。”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李道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去把我师父从山上叫下来。”

“你不是说他闭关十年不出——”

“那是他欠宋婉清的。”李道然站起来,把记和照片收回帆布袋,“十年前他逃了。这一次,他逃不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三十八小时。我带师父回来之前,你不要一个人去十七楼。”

陈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把七个人的名字又看了一遍。孔繁礼,刘大勇,宋婉清,孙浩,王秀兰,赵小曼,郑建国。七个名字,七条命,被当成七把锁,封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封他?

为什么不能他,只能用七门锁魂局镇压?

以及最重要的问题——如果封印在三十八小时后自动解除,被封了十年的那个人走出来之后,会做什么?

陈默闭上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握住口袋里的玉牌。

判官笔的虚影在掌心浮现,比上一次更加凝实。笔杆上的篆字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

玉牌上,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这次的字迹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提示,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带着某种权威感的字体。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一案终极目标更新:阻止封印解除,或——在封印解除后,审判封印之物。”

“提示:二者择一。不可兼得。”

“选择前者,七魂继续被镇压,永无超生之。选择后者,封印解除瞬间,十七楼所有生人将直面被封印之物。届时,生死由天命。”

陈默睁开眼。

窗外,十七楼的最后一盏灯灭了。周明远下班了。

整层楼陷入黑暗。只有茶水间的位置,那面镜子的方向,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光。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玻璃幕墙,隔着沉沉夜色,那道红光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陈默的方向。

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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