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绥城科学研究院坐落在城市的最东边,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看起来毫不起眼。如果不是门口那块刻着“中国科学院长春分院绥城稀有金属研究中心”的铜牌,路过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栋废弃的办公楼。
张可岚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窗外的白桦林发呆。她三十四岁,中科院材料学博士,研究方向是稀有金属的提纯与应用,在国内这个领域算是小有名气。但她不喜欢这个名头,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研究成果还不够好,还配不上“知名”这两个字。
三个月前,她被派到绥城来主持一项关于边境地区稀有金属资源的研究。这个的前景很好,经费充足,团队优秀,但张可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要的不是写论文、发专利、评职称,她想要的是真正的突破——一种能够改变世界的材料。
但突破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等来的。
“张老师,”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人找您。”
张可岚转过身,看到自己的学生李婉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李婉玉今年二十六岁,硕士毕业刚两年,是张可岚最得力的助手。这姑娘聪明、勤奋、做事利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激动,动不动就大惊小怪。
“谁找我?”张可岚问。
“一个……呃……”李婉玉的表情更奇怪了,“一个很高的人,还有一个胖子。他们说自己是军分区介绍来的。”
张可岚皱了皱眉。军分区?她和军分区没有任何交集。她的虽然和国防有点关系,但直接对接的是总装备部,不是地方军分区。
“让他们在接待室等一下,我马上来。”
五分钟后,张可岚走进接待室,看到了李婉玉描述的那两个人。
一个很高,目测一米九,穿着深灰色冲锋衣,黑色头发,深棕色眼睛,五官端正但表情冷淡,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一个很胖,目测两百斤出头,穿着迷彩T恤,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堆着笑,看起来像一尊会动的弥勒佛。
“您好您好,”胖子抢先一步伸出手,“张老师是吧?久仰久仰,我叫苏果,这是我兄弟雾天。李参谋让我们来的。”
张可岚握了握苏果的手,又看了看雾天。这个高个子男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描整个房间——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看,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扫视,像是在给房间做三维建模。
“李参谋?”张可岚在沙发上坐下,“哪个李参谋?”
“军分区的李承武李参谋。”苏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可岚,“这是他的亲笔信。”
张可岚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但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军人的笔迹。
“张老师:此人可信。请协助。李承武。”
张可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和李承武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协调会上。那个男人给她的印象是严谨、务实、不废话,既然他说“此人可信”,那应该不会有问题。
“雾天先生,”张可岚转向高个子,“李参谋说你需要我的帮助。具体是什么事?”
雾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我需要铱。高的铱。”
张可岚的眉毛挑了一下。“铱?你要多少?”
“二百公斤。”
接待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李婉玉先笑了出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的笑。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二百公斤?”张可岚也笑了,但她的笑是职业性的、礼貌的,笑容底下藏着深深的怀疑,“雾天先生,你知道全球每年的铱产量是多少吗?”
“三吨。”
“你知道中国每年的铱产量是多少吗?”
“大约五百公斤。”
“那你应该知道,二百公斤几乎相当于中国一年的产量。这不是你能随便买到的东西,就算你有钱,也买不到。铱的生产和销售受到国家严格管控,每一克都有记录,每一克都要报备。”
“我知道。”雾天说。
张可岚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看着雾天,认真地看了几秒钟。这个人的眼神不对。他不是那种异想天开的民科,也不是那种被洗脑的狂热分子,更不是骗子——骗子不会有这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眼神。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张可岚问,“你应该去找总装备部,找发改委,找国务院。我只是一个研究员,我决定不了这么大规模的铱的分配。”
“我不需要你决定,我需要你帮忙。”雾天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那块暗银色的金属,放在茶几上。“先看看这个。”
金属在光灯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银的冷白,不是金的暖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它的表面没有任何加工痕迹,没有划痕,没有磨损,没有氧化,仿佛刚刚从模具里脱出来一样完美。
李婉玉第一个凑了过来。她是学材料学的,对金属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十倍。她盯着那块金属看了三秒钟,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而尖锐,“这是什么合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光泽。你看它的反射率,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比银还高。但它的颜色又不是银的颜色,它的——天哪,它好像会变色?”
确实,当李婉玉改变观察角度的时候,那块金属的颜色从暗银色变成了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蓝色。这不是涂层的效果,因为表面没有任何涂层的痕迹。这是材料本身的光学特性。
张可岚也站起来了。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茶几上拿起那块金属,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张可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果在后面捅了捅雾天的腰,压低声音说:“你给她看的到底是什么?你不是说不能暴露身份吗?”
“我没有暴露身份,”雾天同样低声回答,“我只是给了她一块金属。”
“你给她一块外星金属,这不叫暴露身份叫什么?”
“叫学术交流。”
苏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李婉玉已经拿出了便携式光谱仪,对准了那块金属。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她看了一眼数据,脸色变了。
“张老师,您看这个。”她把屏幕递过去。
张可岚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屏幕上显示的是那块金属的元素分析结果,但结果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已知元素的组合。数据显示,这块金属中含有百分之三十七的铱,百分之十二的锇,百分之九的铂,以及——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二是“未知”。
“未知”这两个字在光谱仪上意味着:这种元素的电子能级不在任何已知元素的数据库中。
也就是说,这种元素不存在于元素周期表上。
“雾天先生,”张可岚的声音在发抖,她不得不深呼吸一次才能继续说下去,“这块金属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哪里来,它就从哪里来。”雾天说。
张可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她是一个科学家,她的思维方式是理性的、逻辑的、实证的。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但此刻,她手里的这块金属就是一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它不在元素周期表上,它的光学特性超出了所有已知材料的范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要么这块金属是假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某种高超的造假技术。
要么它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你是外星人。”张可岚说。
这次轮到苏果和李婉玉同时瞪大眼睛了。苏果是因为张可岚猜对了,李婉玉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导师疯了。
“张老师,您说什么呢?”李婉玉拉了拉张可岚的袖子。
但张可岚没有理会李婉玉,她一直盯着雾天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
“你是外星人。”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对。”雾天说。
李婉玉的手一松,光谱仪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苏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着。他已经过了那个“听到外星人就震惊”的阶段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这包烟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张可岚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冷静。她把那块金属放回茶几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她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为什么来地球?”她问。
“飞船坏了,需要修。”
“需要铱?”
“二百公斤,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张可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作为中国科学院的专家,她遇到一个外星人,她应该立刻上报,一级一级上报,直到这个信息到达最高层。但李承武的亲笔信上说“此人可信,请协助”,这说明军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并且选择了保密和。
如果她上报,这个外星人就会被当成国家机密,被关在某个研究所里,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做实验。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飞船,再也回不了家。
如果她不上报,她就成了共犯。一个隐瞒外星人存在的共犯。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张可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给我五分钟。”
接待室里安静了五分钟。
苏果在玩手机,李婉玉在发呆,雾天在喝茶,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了这漫长的三百秒。五分钟后,张可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雾天先生,”她说,“我可以帮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你的飞船,关于你的技术,关于那种未知元素。我不会要求你透露任何你不想透露的东西,但如果你想让我帮你研究铱的提纯和应用,我必须知道我在研究什么。”
“可以。”
“第二,你的存在必须保密。除了我和婉玉,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同意。”
张可岚点了点头,走到雾天面前,伸出手。
“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伙伴了。”
雾天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凉,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张可岚注意到他的手心没有任何茧子,皮肤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这不像一个男人的手,更不像一个科学家或者军人的手。
“愉快。”雾天说。
李婉玉在旁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指着那块金属,声音还在发颤:“张老师,这个……这个真的是外星的东西?”
“是的。”
“那……那个……他……他真的是外星人?”
“是的。”
李婉玉看了看雾天,又看了看苏果,又看了看雾天。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神经质。
“我今天没吃药,”李婉玉说,“我觉得我可能是在做梦。”
苏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妹子,别怕。我开始也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我发现,和这个外星人待在一起,比做梦有意思多了。”
“为什么?”
“因为做梦不用吃油条,”苏果说,“而他能吃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