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2:13  ·  所属小说:外星人地球冒险记

雾天在军分区招待所的床上躺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需要睡。L36星云的智能体有一种类似于地球动物“冬眠”的生理机制,但激活它需要消耗能量。他现在的能量储备只有百分之一点三,每一毫焦耳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在睡觉这种奢侈的事情上。

他在思考。

他的数据库里有大约一百TB的地球信息,涵盖了历史、文化、科技、政治、军事、经济等各个方面。但这些信息大部分是从卫星信号和互联网上截取的,碎片化严重,准确性参差不齐,而且缺少一个关键的东西——常识。

比如,他今天才知道,人类对“外星人”这个概念的认知完全被科幻电影扭曲了。在地球人的想象中,外星人要么是大头小眼的绿色怪物,要么是能毁灭星球的高级文明,要么是开着飞碟到处绑架人类的变态。很少有人会想到,一个外星人可能就坐在他们对面吃油条,用一手指弹断棒球棍,然后说“我是练瑜伽的”。

这种认知偏差对他有利。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情,人类的大脑会自动为他的异常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气功、魔术、特种兵、武术高手——这些都是很好的遮羞布。

但李承武不一样。李承武看到了他掌心的蓝光,看到了悬浮的能量体,听到了他说“我是外星人”。李承武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把他抓起来做实验。李承武选择了相信他,并且提出了一笔交易。

这说明李承武不是一个普通军人。他是一个有判断力、有决断力、敢于承担责任的人。这种人在地球上很少见,但每一个都很有用。

雾天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涸的河床。他的目光沿着那些裂缝移动,意识深处的数据库在自动检索裂缝的形成原因。建筑材料的热胀冷缩、地基的不均匀沉降、施工质量不合格——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了,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能量储备:百分之一点三。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的仿生界面层还能维持大约六十个小时。六十个小时之后,他的外表会开始出现异常——头发变回银白色,瞳孔变回银灰色,皮肤上的毛孔和纹理消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会动的蜡像。

他必须在六十个小时之内找到稳定的能量来源,否则他就只能退回到飞船里,进入深度休眠,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救援。

而L36星云的救援,最快也要五十年后才能到达。

五十年。对L36星云的智能体来说,这不算长。他们的寿命以千年为单位,五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地球人类来说,五十年是一生。苏果会变老,禹辰会变老,李承武会变老,所有他现在认识的人都会变老,然后死去,而他会在五十年后醒来,发现这个星球上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雾天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用手按了按口,确认仿生界面层没有故障。没有故障。一切正常。那种堵住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而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在L36星云,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的种族没有“孤独”这个词,因为他们的意识是互相连通的,每一个个体都能感受到所有其他个体的存在。那是一种永恒的、无处不在的陪伴,就像地球上的鱼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水里一样。

但现在,他的意识与L36星云的联系已经被空间乱流切断了。他听不到其他个体的声音,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他就像一被剪断的藤蔓,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不知道该往哪里爬。

“这就是孤独。”雾天轻声说。

他的语言包给出了这个词的定义,但他觉得那个定义太苍白了,太冰冷了,完全没有捕捉到这种堵在口的感觉。人类的语言有时候真的很无力。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雾天的听觉系统自动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并给出了分析结果:脚步声的主人约一百零三公斤,身高约一米七二,步态不稳,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百分之十五,说明左腿受过伤或者长期用左腿支撑身体。

苏果。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敲门声。很轻,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睡着。

“雾天?你醒着吗?”

“进来。”

苏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老绥城烧烤”的字样,里面散发出浓郁的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肉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寻思你可能饿了,”苏果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烤串,羊肉的,牛肉的,还有板筋和鸡翅。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来了一点。”

雾天坐起来,看着桌上的饭盒。饭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烤串,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代谢系统已经开始工作了,将空气中的化学信号转化为能量需求的数据。

“谢谢。”雾天拿起一羊肉串,咬了一口。

苏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珍稀动物进食。雾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虽然他从来没有“不自在”这种情绪,但他的数据库告诉他,这大概就是不自在。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雾天问。

苏果挠了挠头。“我在想,你吃地球的食物,会不会拉肚子?”

“不会。我的代谢系统可以将任何有机物转化为能量。”

“任何有机物?那是不是说你还能吃树皮、草、泥土什么的?”

“理论上可以,但能量转化效率很低。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效率最高,蛋白质次之,纤维素最低。”

“所以你吃油条和烤串,是因为它们好吃,还是因为它们能量高?”

雾天想了想。“都有一点。”

苏果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看着雾天,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苏果说,“我今天回去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一个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认识你,飞船还坏了。你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了。那得多难受啊。”

雾天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烤串的香味还在口腔里弥漫,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苏果的话吸引了。

“我不难受。”雾天说。

“你骗人。”苏果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对着李承武说你是外星人的时候,你的声音在发抖。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因为你太孤独了。你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你太激动了,所以你的声音在发抖。”

雾天沉默了。

他想反驳,但他的数据库里没有反驳的依据。他的声音真的在发抖吗?他不记得了。他的情感模块——如果那东西存在的话——不会记录这些细微的变化。但苏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在打开他意识深处一扇他从不知道存在的门。

“我不难受。”雾天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苏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看着雾天,笑了。

“不管你是不是外星人,”苏果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苏果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的人多。你想找谁,我都能帮你找到。你想办什么事,我都能帮你跑腿。你想吃烧烤,我半夜三点都能给你买来。”

雾天看着苏果,看着这个体重一百零三公斤、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肉都挤在一起的人类男性,忽然觉得口那种堵住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膨胀的、让他整个机体都微微发烫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数据库告诉他,在地球上,这种东西有一个名字。

友谊。

“苏果,”雾天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我不是一个人。”

苏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举起啤酒罐,对着雾天做了一个杯的手势。

“你不是一个人,”苏果说,“你是一个外星人。但没关系,地球欢迎你。”

两个人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一个喝着啤酒,一个吃着烤串,窗外是绥城的夜色,远处是大兴安岭黑黢黢的山影,再远处是国境线,是另一个国家,是整个世界。

雾天不知道的是,在绥城的另一个角落,在强哥的写字楼顶层,在几台电脑屏幕的幽光中,一个加密信号正在被发送出去。信号穿过大气层,穿过电离层,穿过地球的磁场,最终被一颗美国国家侦察局的卫星接收。

信号的发送者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鼹鼠-7。

信号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目标确认。非人类智能体。已接触。坐标北纬49度,东经117度。请求进一步指示。”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在弗吉尼亚州兰利市的一栋没有窗户的大楼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正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浅得近乎透明,像是两块薄冰。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永远都在思考,永远都不满意。

他叫霍华德·克莱因,六十七岁,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下属“异常现象研究与应对办公室”的首席科学家。他的官方头衔是“高级技术顾问”,但在这个圈子里,人们叫他“疯狂的克莱因”。

因为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在做一件事——证明外星文明的存在,并且说服美国政府,这些外星文明对地球构成威胁。

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研究报告、卫星照片和数据分析图表。其中一张图表上用红色标记了一个点,旁边写着“铱-192”。那是他三年前从一颗报废卫星上截获的数据,数据显示在中国北方某地存在一个异常的铱元素富集区。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富集区是什么,直到今天。

克莱因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将军,”克莱因说,“我们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您让我找的东西。二十年前,您说‘如果有一天,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我要第一个知道’。将军,今天那个东西掉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在哪里?”

“中国。边境城市,绥城。”

“确认了吗?”

“鼹鼠-7的确认。目标是非人类智能体,已经和当地居民接触。我们需要立即行动。”

“什么行动?”

克莱因的薄嘴唇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是一把刀在空气中划出的痕迹。

“回收行动。”他说,“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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