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果在绥城混了二十八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不是做生意，甚至不是吹牛——虽然他的吹牛技术确实炉火纯青。他最大的本事是认识人。

他认识开餐馆的老王，认识修车的赵哥，认识卖水果的孙姐，认识派出所的小刘，认识城管大队的老周，认识电视台的摄像师，认识医院的护士长，认识学校的体育老师。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两千多个联系人，每个都备注了“XX哥”“XX姐”“XX总”“XX局”，仿佛整个绥城都是他的亲戚。

但今天，苏果翻遍了这两千多个联系人，没有找到一个能帮他解决眼前问题的人。

问题很简单：禹辰欠强哥三十万，下个月底之前还不清，禹辰他妈的治疗就得停。苏果想帮禹辰，但他自己兜里连三千块都掏不出来。

“要不我们跑吧？”苏果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对禹辰说。

他的出租屋在绥城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楼房里，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屋里堆满了各种杂物——一个坏了半年的跑步机，三箱过期的方便面，两袋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土豆，还有一只总是不回家的橘猫。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猫粮和泡面的复杂气味。

禹辰坐在沙发上——如果那堆塌了一半的杂物算沙发的话——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还在医院。”禹辰说。

苏果沉默了。他知道禹辰他妈住在哪家医院，他也知道那家医院的院长是强哥的老同学。强哥那句话不是威胁，是事实。只要强哥一句话，禹辰他妈就会被从病房里赶出来，扔到大街上。

“那就只能指望雾天了。”苏果说。

禹辰抬起头。“雾天？他能做什么？他虽然能打，但强哥不是靠打架能解决的。强哥背后有人，有靠山，有钱，有势力。雾天再能打，他能打几个？十个？一百个？他能打一千个吗？”

苏果被问住了。他想说“雾天不是普通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对雾天的了解并不比禹辰多多少。他只知道雾天很高，很能打，很能吃，说话很奇怪，自称从美国来。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可是，”苏果挠了挠头，“他帮了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扔给李承武不管吧？”

禹辰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帮了我们，我们得帮他。”

“问题是怎么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苏果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苏果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苏果吗？我是李承武。”

苏果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李参谋，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雾天在我这里，他要见你。”

“见我？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没说。你来不来？”

苏果看了一眼禹辰，禹辰冲他点了点头。

“来，我马上来。”

苏果挂了电话，从床上跳起来，差点被地上的土豆绊倒。他手忙脚乱地穿上鞋，抓起钥匙，冲出门去。跑到楼道口的时候又折返回来，从抽屉里翻出半包烟揣进口袋——他听说军分区的人抽烟，虽然不知道李承武抽不抽，但备着总没错。

禹辰跟在后面：“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什么？你又没被邀请。”

“我可以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有个照应。”

苏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两个人下了楼，苏果发动他那辆破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军分区的方向开去。

军分区的大门口，一个持枪的哨兵拦住了他们。苏果报了李承武的名字，哨兵打了电话确认，然后放行了。苏果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和禹辰一起走进了办公楼。

李承武在走廊里等着他们。看到禹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带着两个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雾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苏果推门进去，看到雾天正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起来和在油条摊前一模一样，平静、从容，仿佛他不是在军分区的办公室里，而是在自家客厅里。

“苏果，”雾天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叫张可岚的人。她是中国科学院的材料学专家，上个月刚被派到绥城来做一项关于稀有金属的研究。我需要见到她。”

苏果张了张嘴，转头看了看李承武。李承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怎么知道张可岚在绥城？”李承武问。

雾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电视上看到的。昨天的本地新闻，有一条关于中科院专家团队来绥城考察的报道。新闻里提到了她的名字和研究方向。”

李承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自称从美国来的、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人，在军分区的招待所里看了一上午电视，然后从一个本地新闻里记住了中科院专家的名字和研究方向。这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这个人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你找张可岚做什么？”李承武问。

“我需要她的专业知识。我对一种稀有金属很感兴趣，而她恰好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什么金属？”

“铱。”

李承武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字。他对铱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它是一种很贵的金属，用在火花塞和某些特种合金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跑到中国边境城市，要找中科院的材料学专家讨论一种稀有金属，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科学交流。

“我可以帮你联系张可岚，”李承武说，“但我要知道你的真实目的。”

雾天放下茶杯，看着李承武。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下一句话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李参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美国人会跑到中国边境城市来找一个材料学专家讨论铱？因为铱这种东西，不是普通的工业原料。它是制造某些特殊设备的必需品。而这些特殊设备，和你们在边境线上监测到的异常信号有关。”

李承武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苏果和禹辰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紧张。

“雾天先生，”李承武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雾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军分区的大院，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苏果忽然觉得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影子——太长了，太直了，轮廓太清晰了，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一样。

“我想说的是，”雾天转过身，“那个异常信号，不是太阳活动。是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果张着嘴，禹辰瞪着眼，李承武的手握成了拳头。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表情看着雾天，但他们的脑子里在想同一件事：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李承武的声音沙哑了，“异常信号是你？”

“对。”

“怎么可能是你？那是一个电磁信号，从高空传来的——”

“因为我是从那里来的。”雾天伸手指了指天花板，指向天空的方向，指向大兴安岭的方向，指向那个他坠落的方向。“李参谋，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我不是美国人，我不是材料科学家，我不是人类。我来自银河系L36星云，我的飞船坠毁在大兴安岭，我需要铱来修复它。这就是我来到绥城的全部原因。”

苏果的脑子彻底短路了。他坐在椅子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在开玩笑吧”或者“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在冒烟。

禹辰的反应不一样。他没有震惊，没有恐惧，而是一种——狂喜。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盏灯。他站起来，走到雾天面前，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那你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证据。证明你不是人类。”

雾天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掌朝上，五指张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掌心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光。那不是火光，不是电光，而是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东西。它悬浮在雾天的掌心上，缓缓旋转，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

苏果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禹辰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墙上，但他没有害怕，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几乎在发光。

李承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一团悬浮在空中的、发光的、会旋转的未知能量体，在一个自称外星人的人的掌心上方五厘米处。

这不是魔术。这不是特效。这是真的。

“这是L36星云的基础能量形态，”雾天说，掌心的蓝光渐渐熄灭，“我们称之为‘源力’。你们的科学家可能会把它归类为一种尚未被发现的、介于电磁力和强核力之间的基本力。但它比任何已知的力都要复杂，也要简单。复杂在于它的表现形式，简单在于它的本质——它是宇宙中最原始的能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苏果先开了口。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雾天，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近乎荒诞的笑容。

“所以，”苏果的声音还在发抖，“你真的是外星人？”

“对。”

“你从那个什么L什么星云来的？”

“L36星云。”

“你长这个样子？”苏果上下打量着雾天，“我还以为外星人都长得很奇怪，比如大头小身体、大眼睛、绿色的皮肤之类的。”

“那是你们的科幻电影里的形象。”雾天说，“L36星云的智能体和人类的外形相似，因为我们都是碳基生命，都进化出了双足直立行走的形态。这是趋同进化的结果，在宇宙中并不罕见。”

苏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雾天面前，伸出手。

“那行，”苏果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苏果，地球人，绥城本地土著，无业游民，单身，体重一百零三公斤，没有什么特长，就是认识的人比较多。欢迎来地球。”

雾天低头看着苏果伸出的手。他的手和雾天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白又胖，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参差不齐。雾天伸出手，握住了苏果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苏果忽然说了一句话，让雾天第一次产生了“人类真的很有趣”的想法。

“对了，你会飞吗？”

“反重力系统坏了。”

“那就是本来会飞？”

“对。”

“酷。”苏果说，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圣诞礼物的孩子。

李承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他是军人，他的职责是保护国家安全，而此刻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外星人。这个外星人说他的飞船坠毁在大兴安岭，说需要铱来修复飞船，说他不是来入侵地球的。

他该信吗？

他该把这个消息上报吗？

他该把这个外星人抓起来吗？

抓起来？用什么抓？枪？炮？坦克？这个外星人刚刚用一手指弹断了一棒球棍，他的掌心能发出未知的能量，他说他本来会飞。地球的武器对他有用吗？

李承武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雾天，”他说，第一次直呼其名而不是加上“先生”，“你的身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中国境内，你不能做任何危害中国国家安全的事情。你不能伤害无辜的人。你不能把你的技术泄露给任何第三方。如果你需要帮助，你来找我，不要找别人。”

雾天看着李承武，认真地看了五秒钟。

“你这是在跟我做交易。”雾天说。

“你可以这么理解。”

“交易需要筹码。你给了我什么？”

“我给你保密，给你保护，给你提供你需要的资源。”

“我需要铱。”

“铱不是普通的资源，不是我说给就能给的。但我可以帮你联系到能决定这件事的人。”

雾天沉默了片刻。“成交。”

李承武伸出手。雾天握住了。两只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但握在一起的力度是一样的。

苏果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话：“李参谋，你不怕他是间谍吗？”

李承武松开手，看了苏果一眼。

“间谍不会承认自己是外星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