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声渐歇,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向灰蒙。诊所处置室里,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以及伤者时而急促、时而几近消失的呼吸声。
陈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伤者锁骨下方那个暗青色的图腾上。图案在无影灯的冷光下更显妖异,那只抽象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层层迷雾,冷漠地注视着现世。
“九针定魂,吊得住一时,吊不住一世。”陈邈低声自语,手指再次搭上伤者的腕脉。
脉象依旧混乱不堪,如同被搅动的泥潭。但比之前纯粹的生息微弱,更多了一种东西——一股潜藏在经脉深处的、阴寒而躁动的异种气息。这气息盘踞在腹之间的要,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九针勉强维系的那点生机,甚至隐隐与那图腾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这不是普通的内伤或中毒。陈邈行医多年,见识过各种疑难杂症,甚至一些江湖中诡异的暗手法门,但眼前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像是一种古老的诅咒,又像是……某种秘术修炼出了岔子,导致的严重反噬。
他沉吟片刻,起身重新净手,再次打开了那个紫檀木针盒。九枚银针静静躺在绒布上,流光内蕴。
“看来,得看看你经脉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了。”
这一次,他下针的手法与之前迥异。之前九针定魂,求的是一个“稳”字,稳住魂魄,锁住生机。而现在,他的指尖蕴着一股极其精微柔韧的力道,拈起一枚中号银针,缓缓刺入伤者口膻中附近。
针尖破开皮肉,却并未深入,而是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震颤起来。陈邈闭目凝神,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通过银针感受着伤者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
膻中,是人体气机交汇之所。那股阴寒躁动的气息,在此处最为浓郁。
银针的震颤,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试图激起涟漪,窥探潭底的真容。
起初,经脉内一片死寂,只有伤者自身微弱的生机在艰难流转。但随着银针持续不断的微妙,那盘踞的阴寒气息似乎被触动了。
猛地,一股冰刺般的反震力顺着银针传来,陈邈指尖微微一麻。他心中凛然,不仅没有撤针,反而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控制着银针的震颤,强行稳住。
“吼……”
伤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目虽然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却在那疯狂转动。他的皮肤上,尤其是那图腾周围,隐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
陈邈屏息凝神,仔细体会着那反震力中蕴含的信息——阴冷、暴戾、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破坏欲,但这股力量本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
这绝非现代任何一种已知的内功或异能所能拥有特质。
他缓缓移动银针,尝试引导这股气息。然而,这气息顽固至极,死死盘踞在几个关键窍,纹丝不动,反而不断释放出更强的侵蚀力,对抗着银针的。
陈邈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以气探脉的法门,比单纯的九针定魂更为耗费心神,需要对自身气息和针法有着极致入微的控制。
他换了一枚更细的银针,选取了伤者小腹一侧的一个偏门位——育俞。此属肾经,肾主藏精,乃先天之本。他想试试,能否从先天之气的源处,找到这异种气息的蛛丝马迹。
细如牛毛的银针轻轻刺入。这一次,反馈截然不同。
当针尖触及育俞深处时,陈邈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震人心魄的嘶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与此同时,伤者锁骨下的那个图腾,颜色似乎瞬间深邃了一丝,那只“眼睛”也仿佛活了过来,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
而盘踞在伤者经脉中的那股阴寒气息,也随之躁动了一下,但这次躁动中,竟然隐隐透出了一丝……畏惧?
陈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育俞的反应,图腾的异动,气息的畏惧……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诡异的异种气息,并非无之萍,它与那图腾,甚至可能与伤者自身的先天基,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医术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这涉及到某些早已失传的、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古老秘术。
他缓缓将银针取出,看着针尖上沾染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那黑气在空气中扭动了一下,便消散无踪。
伤者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皮肤上的青黑色也缓缓褪去,恢复成之前的惨白,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又微弱了几分。强行探脉,显然对他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陈邈沉默地看着昏迷的伤者,又看了看那暗青图腾,眉头紧锁。
救,恐怕会卷入未知的麻烦和危险之中,这伤者和他身上的秘密,就像个烫手山芋。
不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他的准则。而且,这诡异的秘术反噬和古老图腾,也勾起了他一丝探究的兴趣。他隐世于此,并非真的心如死水。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雨彻底停了。街道上开始传来早起行人的脚步声和车辆的鸣笛声,世界重新变得喧嚣。
而在这间小小的诊所里,气氛却愈发凝重。
陈邈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城市。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了其下隐藏的、不为人知的暗流。
这个伤者,就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门后是深渊还是宝藏,犹未可知。
他回到床边,为伤者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检查了一下包扎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内里的侵蚀,并未停止。
“九针之力,最多还能维持你十二个时辰。”陈邈对着昏迷的伤者,平静地说道,“十二个时辰内,若找不到除这异种气息的法子,或者……弄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收起银针,合上针盒。接下来,要么等待这伤者自己苏醒(如果他能醒过来的话),提供更多信息;要么,就只能从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上寻找线索了。
麻烦已经上门,躲避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接手了,那就只能走下去看看了。
陈邈坐回椅子里,重新泡了一壶热茶,茶香袅袅中,他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警惕。
暴雨夜的意外,此刻才真正开始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