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翌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勉强刺破清茗轩积满灰尘的窗纸时,我已经站在了空旷破败的大堂中央。
青禾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这是我昨晚用烧过的柳枝临时削的。
那个瘸腿的老伙计,姓吴,被青禾从角落里叫了出来,捧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契约,老泪纵横,就要跪下磕头。
我微微蹙眉,抬手虚扶了一下:「吴伯,不必多礼。契约既已还你,去留随意。若想留下,以后工钱照发,活计照做。若想走,现在便可离开。」
吴伯抹着眼泪,哽咽道:「小…小姐仁义!老吴我…我没地方去,也不了别的重活…小姐不嫌弃,我…我留下!一定好好!」
我点点头:「好。那现在,你就是清茗轩的……嗯,后勤主管。」她随口安了个名头,「第一件事,把大门彻底敞开,所有窗户都打开!通风!」
随着沉重的门板被吱吱呀呀地完全卸下,灰尘在涌入的光线中疯狂舞动。
两个新雇来的、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早已在门外候着,她们穿着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崭新的、结实的大扫帚和抹布,脸上带着点对新主家的敬畏和活儿的麻利劲儿。
「王婆,李婆,从大门开始,地面、墙壁、屋顶,所有看得见的地方,给我扫!擦!刷!一片灰尘都不准留!那些破桌子烂椅子,没用的,全给我劈了当柴火!有用的,擦洗净搬到后院!动作要快!」
「是!东家!」两个婆子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立刻挥舞着扫帚冲了进去。
顿时,大堂里尘土飞扬,如同刮起了小型沙尘暴。破椅子被拖拽着发出刺耳的噪音,没用的垃圾被毫不留情地扔出门外。
「小姐…这…」青禾被飞扬的尘土呛得直咳嗽,看着这如同土匪过境的场面,有些无措。
「破而后立。」我吐出四个字,面不改色地站在飞舞的尘埃中,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不把这些陈年污秽彻底扫除,怎么装新的东西?」
抬手指向多宝阁上那些落满灰、造型奇丑无比的粗陶花瓶和廉价摆件,「那些,全砸了!碍眼!」
「啊?砸……砸了?」青禾和吴伯都吓了一跳。
「对,砸了。包括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画、破字!统统撕下来!烧掉!」
很快,乒乒乓乓的碎裂声和布帛撕裂声加入了清扫的合奏。那些代表着过去经营失败品味的垃圾,在命令下迅速化为齑粉。
作为监工的我,在烟尘弥漫中踱步,不时发出指令:
「这块地砖松了,撬起来重铺!」
「这面墙颜色太暗,刮掉,准备刷白!」
「柜台位置不对,挡光!拆了重做!」
「后厨的灶台,太旧太小!拆!」
两个新买来的小丫头,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桃,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青禾连夜改好的净布衣,梳着简单的双丫髻。
她们原本怯生生的,被这大拆大建的场面吓得小脸发白,紧紧靠在一起。
我把她们叫到跟前。「怕了?」
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点头,又赶紧摇头。
「没什么好怕的。旧的去了,新的才会来。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净』。」
我指了指地上被扫成一堆的垃圾,「春杏,秋桃,跟着青禾,负责监督。王婆李婆扫过擦过的地方,你们要用净的湿布再擦一遍!桌子椅子,要擦得能照出人影!窗棂缝隙,一蛛丝都不能有!明白吗?」
「明……明白!小姐!」两个小丫头用力点头。
「青禾,你总管。哪里不净,立刻返工。另外,记录所有需要采买的物品清单。」
我把小本子递过去,上面已经列了几条:生石灰(刷墙)、桐油(刷地)、上等白棉布(做抹布、窗帘)、木料(做新柜台、桌椅)、铁锅、蒸笼、大陶罐……林林总总。
「小姐,这…这要花不少钱…」青禾看着清单,心里直打鼓。盘下铺子花了十两,雇人买人又花了几两,小姐手里恐怕只剩一点碎银子了,这清单上的东西…
「钱的事,不用你心。」我打断她,语气笃定,「你只管记好,算清楚。待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午后,喧嚣的清茗轩暂时安静下来。王婆李婆累得在角落喘气,春杏秋桃还在用小抹布一点一点地抠着窗棂缝隙。
整个大堂虽然依旧空荡破败,但地面露出了原本的青砖,墙壁上难看的污渍被刮掉,露出了斑驳的底色,空气里弥漫着生石灰和桐油混合的、有些刺鼻却代表着「新生」的味道。
我带着青禾,离开了还在「手术中」的清茗轩,七拐八绕,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黑底金字的招牌都有些褪色了,写着「恒通典当」。
青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当铺?小姐是要…当东西?可林家…林家现在哪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库房早就被原主小姐搬空了!
我却面色如常,径直走了进去。
当铺的柜台很高,只留一个小窗口。
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帽的老朝奉正眯着眼,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打量着手里的一个小玉坠。
我走到柜台前,没说话,只是从袖袋里缓缓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那东西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却瞬间吸引了老朝奉的全部目光。
那是一枚戒指。
造型极其简洁,就是一个细细的、泛着柔和银白色光泽的金属圈。金属的质地非金非银,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美感。更奇特的是,戒圈内侧,似乎还刻着几个极其微小、排列奇特的符号,不似任何已知文字。
这正是我穿越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她二十一世纪定制的铂金素圈婚戒,内侧刻着她和丈夫名字的英文缩写。
在这个时代,这材质和工艺,绝对是独一无二、闻所未闻的!
老朝奉猛地放下手中的玉坠,几乎是扑到小窗口前,拿起那枚戒指,动作急切而小心。
他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线照,用指腹摩挲,又拿出一个单筒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戒圈内侧那些奇特的符号。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从惊疑到震撼,再到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狂热。
「这…这位姑娘…」老朝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此物…此物从何而来?这材质…这工艺…老朽活了六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他抬起头,透过小窗,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人,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家传之物。」我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家传?老朝奉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家族能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技艺?但他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来历,这行的规矩他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激动:「姑娘…打算活当,还是…死当?」他紧紧攥着那枚戒指,仿佛怕它飞了。
「死当。」我没有任何犹豫。一件无法复制的、来自异世的纪念品,在生存和创业面前,一文不值。
老朝奉眼中精光爆射,强压着狂喜,伸出三手指:「三百两!姑娘,此物虽奇,但…毕竟无名无款,材质难辨…老朽冒风险,出三百两!」
三百两?!青禾在后面听得差点惊呼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天啊!小姐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值钱的东西?三百两!这够普通人家吃用一辈子了!
我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朝奉,那眼神平静得让老朝奉心里发毛。半晌,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五百两。」
老朝奉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这太高了!实在…」
「此物,天下仅此一件。」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它的价值,不在于材质,而在于『独一无二』。三百两,你转手卖给京城任何一位识货的贵人,翻倍都算少的。」
我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笑意,「掌柜的,你眼里的光,骗不了人。五百两,少一个铜板,我立刻去对面的『宝昌号』。」
老朝奉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他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眼光竟如此毒辣!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没错,这枚戒指,只要稍加运作,献给宫里或者哪位王公贵族……其价值绝对远超五百两!他刚才的激动,确实露了底。
他死死盯着花清雪,花清雪也平静地回视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老朝奉像斗败的公鸡,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咬牙道:「……成交!五百两,死当!姑娘好眼力!好手段!」他心在滴血,但也清楚,这姑娘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很快,一张死当契约写好,五百两银票(四张一百两,一张五十两,剩下五十两是现银)和一小包碎银,被推到了我面前。
我看也没看契约内容,直接在落款处签下了「林晚晚」三个字——字迹却不再是原主的娟秀,而是带着她特有的、力透纸背的锋芒。
将银票和银子收好,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当铺。
青禾跟在花清雪身后,看着小姐依旧挺直的背影,感觉像是在做梦。
十两银子盘下铺子…一枚戒指当出五百两…小姐…小姐简直是点石成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