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换上了一身林晚晚衣柜里最不起眼的、半旧的藕荷色素面细棉布襦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了素银簪子。
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宇间那属于林晚晚的怯懦温顺早已被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锋芒取代。
「走。」
「清茗轩」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漆皮剥落,蒙着厚厚的灰尘。
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劣质茶叶和灰尘的味道。
门可罗雀?简直是门可结蛛网。
我带着青禾,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入。
「吱呀——」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里面比想象中还要破败。桌椅东倒西歪,积满了灰尘。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褂、头发花白、一条腿明显不太利索的老伙计正靠着墙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过来。
「掌柜的呢?」青禾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说不出来的兴奋。
老伙计愣了一下,迟钝地指了指通往后面的小门:「周…周掌柜在后头…」
二人直接来到后堂,看到了正趴在桌子上昏睡的周掌柜。
青禾走过去,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三下。
「笃!笃!笃!」
周扒皮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抹了把口水,睡眼惺忪地看向打扰他清梦的人。
待看清是两个衣着朴素、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他顿时不耐烦地皱起眉:「谁啊?关门歇业了!不卖茶!出去出去!」他挥着手,像赶苍蝇。
我没动,反而在他对面那张同样油腻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青禾紧张地站在我身后。
「周掌柜,」我开口直奔主题,「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买铺子的。」
「买铺子?」周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充满了轻蔑,「小丫头片子,你爹娘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这铺子值多少钱吗?去去去,别在这儿胡闹!」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成竹:「我知道它现在一文不值。位置是好,西市核心,没错。」
但周掌柜,你比我清楚,这铺子在孙家手里多久了?挂出去多久了?有人问吗?」
「门可罗雀,伙计跑光,只剩一个老伙计看门。房租、工钱、损耗,每天都在往里赔钱!孙家把它当包袱,你把它当累赘!我说的,对不对?」
「你…你懂什么!」周掌柜色厉内荏地反驳,「这铺子地段摆在这儿!只要好好经营…」
「好好经营?」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孙家接手后,换了三拨掌柜,请了大师看风水,结果呢?越来越差!周掌柜,你接手也有大半年了吧?生意可有半点起色?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前几任都高明?」
周掌柜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丫头句句都戳在他肺管子上!
「这铺子就是个无底洞!」看着周掌柜动摇的样子,我就再加把火,「多留一天,孙家就多亏一天的钱!多挂一天,就更没人敢碰这个烫手山芋!因为它晦气!它名声臭了!它已经成了西市的笑话!」
我缓缓靠回椅背,姿态重新变得慵懒,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所以,周掌柜,与其让它继续烂在这里,拖累孙家,不如趁早脱手,及时止损。我,」伸出一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可以帮孙家解决这个麻烦。」
「你……你出多少?」周掌柜的声音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紧张。
我微微一笑,果然,谈判技术还在。「青禾」
青禾从袖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装着八两多银子的布包,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十两银子。」
「十两?!」周掌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猛地站起身。
「你打发叫花子呢?!这铺子当初孙家盘下来花了足足五百两!就算现在……现在再不值钱,没个三四百两也休想!十两?你做梦!」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璃的鼻子,「滚!给我滚出去!再敢消遣老子,老子报官抓你!」
青禾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拉我离开。
我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看着暴跳如雷的周掌柜,。等周扒皮吼完了,气喘吁吁地撑着桌子时,她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掌柜,别激动。坐下,听我说完。」
「第一,」我竖起一手指,「我说十两,是买断这铺子的一切,包括地契、房契、里面所有破烂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有……那个看门的老伙计的契约。」
顿了顿,看着周掌柜惊疑不定的脸,「第二,我付现银,今天,现在,立刻就能交割。省去你所有麻烦,也省了孙家继续为它烦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掌柜,你在孙家做掌柜,也有些年头了吧?我听说,孙家对下面铺子的账目,查得可不太严啊…尤其是这种…持续亏损、无人问津的铺子。」
我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敲在周扒掌柜的心尖上,「你说,如果孙家老爷知道,这清茗轩账面上亏空的三百两里,有至少一百五十两……是进了某个人的私囊……」
「你……你胡说什么!」周掌柜瞬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血口喷人!你小心我报官,告你闹事!」
「告我?周掌柜,你确定要闹大?闹得满城风雨?让孙家老爷好好查查清茗轩这几年的烂账?看看那些采购茶叶虚高的报价?看看那些本不存在的大宗『损耗』?看看你那个在城东新置办的小院子的房契……是用谁的钱买的?」我每说一句,周掌柜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经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周掌柜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十两银子,」我重新靠回椅背,「买你一个清净,也买孙家一个清净。更买你……后半辈子不用在牢里度过。这笔买卖,你觉得值不值?」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花清雪,那眼神充满了哀求:「你…你说话算话?给了银子,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我只要铺子。」我淡淡道,「你的破事,我没兴趣。」
周掌柜拿出一个沾满油污的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房契和一张泛黄的仆役契约。
他捧着这些「烫手山芋」,如同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走到苏璃面前,声音嘶哑:「给……给你!十两!快拿走!」
我示意青禾上前接过契书。
青禾的手也在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座山。我则拿起桌上那个小布包,丢到周掌柜怀里。
「点点。」
周掌柜哪还有心思点钱,胡乱一揣,只想赶紧送走这尊煞神。「不用点了!快走!快走!」
我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周掌柜,后会无期。」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那块摇摇欲坠的「清茗轩」牌匾。
「青禾,明天一早,去人市。找两个老实肯的粗使婆子,要手脚麻利,力气大的。再找两个看着机灵、口齿清楚、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工钱,按市价给。记住,签死契。」
目光扫过青禾手中那叠代表着「清茗轩」的契书,「另外,把那个老伙计的契约找出来,给他。」
青禾紧紧抱着那叠价值「十两」的契书,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狂跳。
看着小姐沉静如水的侧脸,那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无比坚毅和强大的轮廓,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归属感在她中激荡。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是!小姐!」
第一步,清洗战场!这座「清茗轩」,将从里到外,彻底改姓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