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云州警局大厅,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手头的动作,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震惊、悔恨和羞愧的复杂情绪。周建国,那个曾经在南云州警界一手遮天的男人,那个无数年轻警员仰望敬畏的前辈,那个他们心中正义的化身……招了。
就在刚刚,审讯室里传出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的三观都炸得粉碎。记录员整理出的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通过内部系统清晰展示在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
勾结毒贩、泄露卧底信息、诬陷忠良、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尤其是关于三年前黑风谷缉毒警陈毅“叛逃”一案的真相。当看到周建国亲口承认,是他向金三角毒贩泄露陈毅的卧底身份,一手策划那场惨烈的“车祸”,还将“叛逃”的黑锅死死扣在英雄头上时,整个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怎么会……怎么会是周局?”一名年轻警员喃喃自语,手里的杯子“啪”地滑落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毫无知觉。
他想不明白,三年前正是周建国在全局大会上痛心疾首地宣布陈毅“叛逃”的消息,当时周建国脸上的悲愤与失望,骗过了所有人。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跟着大家一起,义愤填膺地咒骂陈毅,骂他是警队的耻辱、是败类。可现在……真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骂了三年的叛徒,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他敬仰了三年的榜样,却是一个双手沾满同事鲜血的恶魔。
“我……我有罪……”一名老警员双拳紧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通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三年前,陈毅的家属来警局想问个明白……是我,是我把他们赶出去的……我还骂他们,说他们家出了叛徒还有脸来闹……”说到这儿,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的哭声像一个开关,瞬间引所有人的情绪——无尽的悔恨,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他们都做过同样的事,都曾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英雄和他无辜的家人,都曾对着躺在冰冷泥土里、死不瞑目的忠魂吐过唾沫。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更不敢看大厅中央那个安静站着的小小身影——姜岁岁,那个把英雄带回家的孩子。
此时她正被秦筝抱在怀里,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一枚警徽——那枚沾着血、带着裂痕的警徽。它不说话,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愚蠢与浅薄。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陆凛走了出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厅正中央,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处。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文件,那是周建国的认罪书,以及据他供述重新整理的陈毅档案。
陆凛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每一张满是愧疚与悔恨的脸。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据罪犯周建国的供述,三年前,南云州缉毒警员陈毅在黑风谷执行卧底任务时身份暴露,被毒贩残忍害。”
“为掩盖罪行,原南云州警务系统负责人周建国捏造事实,将陈毅同志污蔑为‘临阵叛逃’,并销毁了相关证据档案。”
“今,真相大白。”
陆凛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文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宣布,即刻起,撤销三年前对陈毅同志的一切不实指控!”
“恢复其烈士身份!”
“其‘叛逃’档案,将由功勋档案彻底取代,封存入档,永不磨灭!”
“陈毅的名字,将重新刻入州警局功勋簿,列于第一行!”
陆凛的话字字句句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大厅里,所有人都缓缓抬起头。他们看着站在中央的陆凛,看着他身后被秦筝抱在怀里、如一尊小小神祇般安静的女孩,还有女孩怀里那枚历经三年尘埃、终于重见天的警徽。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唰!”“唰!”“唰!”整个大厅的所有警员,无论男女、无论职位高低,这一刻全都放下手头的工作,齐刷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整理好警服,挺直腰杆。然后,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姜岁岁,朝着她怀里那枚属于英雄陈毅的警徽,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最标准也最沉重的礼!
整个南云州警局,在这一刻用这种方式,向被他们误解了三年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歉意。
对不起,陈毅!我们错了!欢迎回家,英雄!
岁岁抱着怀里渐渐变暖的警徽,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一幕,能感觉到那股萦绕在警徽上长达三年的不甘与怨愤,正在这一刻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平静的力量,陈毅叔叔的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了。真相大白于天下,英雄没有蒙受不白之冤。
可是……英雄也永远回不来了。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岁岁的小脸蛋悄无声息滑落,“滴答”一声落在那枚闪闪发亮的警徽上。
英雄回家了,可他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陆凛看着小姑娘眼角的泪,心里也是一阵刺痛,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头。
“岁岁,不哭。”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他们不仅要为英雄正名,还要给他一个配得上所有牺牲的、最隆重最体面的葬礼。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有些人即便死了,也永远活在所有人心里;而有些人活着,却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下一步,就是让英雄荣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