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月二十五,天气放晴。
顾景行向母亲提出想出门散散心。王氏没有多想,让春草跟着他,又嘱咐了几句"早去早回"、"不要去太远的地方"之类的话。
但这一次,他不是去"散心"的。
他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系统地考察汴京的商业和手工业。
上一次出门,他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对汴京的繁华有了一个粗略的印象。但这一次,他要以一个"材料科学工程师"的眼光,重新审视这座城市的每一间作坊、每一个铺子、每一道工序。
他从御街出发,先向南走,经过州桥,进入汴京最繁华的商业区——大内东南方向的潘楼街和界身巷。
潘楼街是汴京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瓷器的、卖首饰的……各种店铺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香料的味道和马粪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汴京味道"。
他没有在潘楼街停留太久,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找到了一家铁匠铺。
一、铁匠铺。
这家铁匠铺不大,门面只有两间,但炉火通红,锤声叮当,生意似乎不错。铺子里有两个铁匠——一个年纪大的,头发花白,赤着上身,肌肉虬结;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正在拉风箱。
顾景行站在铺子门口,装作看热闹的样子,仔细观察。
炉子是土炉,用耐火砖砌成,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炉口。燃料是木炭——不是煤炭,虽然北宋已经用煤了,但汴京的铁匠铺大多还是用木炭,因为木炭的杂质少,炼出来的铁质量更好。
鼓风用的是皮囊风箱,年轻的铁匠一拉一推,节奏稳定。顾景行估算了一下鼓风量——以这个风箱的大小和推拉频率,每分钟大约能输送零点五到一立方米的空气。这个风量对于小型炼铁炉来说勉强够用,但如果要提高炉温,就需要更大的风量。
老铁匠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然后用锤子反复锻打。每打几下,他就把铁块重新放回炉子里加热,然后再取出来继续打。这个"加热—锻打—再加热—再锻打"的过程,就是所谓的"炒钢法"——通过反复加热和锻打,降低铁中的含碳量,使其变成钢。
顾景行注意到,老铁匠在锻打的过程中,会不时地用肉眼观察铁块的颜色——从亮黄色到暗红色到黑色——以此来判断温度。这种"看火色"的技术,需要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才能掌握。
淬火的时候,老铁匠把烧红的铁块迅速浸入一盆水中。"嗤——"一声,白烟升腾。他取出铁块,用拇指在刃口上试了试,微微皱眉,又把铁块放回炉子里重新加热。
"温度不够。"顾景行在心里判断。
淬火的原理是让高温的钢铁迅速冷却,使其内部结构发生变化,从而获得更高的硬度。但淬火的效果取决于多个因素:淬火温度、冷却速度、冷却介质的温度和成分。水温太低,冷却太快,钢铁容易开裂;水温太高,冷却太慢,硬度不够。
老铁匠显然在凭经验调整这些参数,但今天似乎不太顺利——他反复淬了三次,每次试完刃口都摇头。
顾景行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或者说,他有一个很好的猜测。但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说出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铁匠铺门口指点淬火工艺,这太不正常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老丈,"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和随意,"小可曾在乡间见过一位老匠人淬火,他的法子与老丈略有不同。"
老铁匠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郎,站在铁匠铺门口,说见过"老匠人淬火"——这画面确实有些违和。
"哦?"老铁匠的语气不冷不热,"怎么个不同?"
"那位老匠人说,淬火的水不能太冷。"顾景行说,"他说最好用温水——不烫手但温热的——这样淬出来的钢,既硬又不脆。"
这其实是现代金属热处理中的一个基本原理:淬火介质的温度影响冷却速度。冷水淬火冷却太快,容易产生淬火裂纹;温水淬火冷却速度适中,可以获得更好的综合力学性能。
老铁匠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道:"温水?我打了一辈子铁,都是用冷水淬的。"
"老丈不妨试试。"顾景行说,"若是不成,也不费什么。"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少年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有见地。犹豫了片刻,他吩咐年轻的徒弟去打一盆温水来。
铁块重新烧红,老铁匠取出,这次没有浸入冷水,而是浸入了温水中。
"嗤——"
白烟升腾,但比刚才少了很多。
老铁匠取出铁块,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他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变成了一种惊讶的表情。
"咦?"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指甲在刃口上刮了刮,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
"你这小子……从哪里听来的?"
"就是乡间一位老匠人教的。"顾景行重复了一遍,"小可也不懂其中道理,只是觉得或许有用,便斗胆说了一句。"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铁块递给他:"你摸摸。"
顾景行接过铁块,用手指轻轻触碰刃口。刃口锋利而富有弹性——不是那种硬而脆的感觉,而是有一种"韧"的质感。
"好钢。"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老铁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种工匠遇到知音时的纯粹喜悦。
"小兄弟,"他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进来坐坐,喝碗茶。"
顾景行跟着老铁匠走进铺子后面的小院。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年轻的徒弟端来了粗茶。
老铁匠一边喝茶一边问他的来历。顾景行半真半假地说自己是翰林院学士家的子弟,平里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对各种手艺都感兴趣。
"翰林院?"老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爹是做官的?"
"家父在翰林院当差。"顾景行含糊地说。
老铁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在他看来,官宦人家的子弟对"百工技艺"感兴趣虽然有些不寻常,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宋代的士大夫中,也不乏对器物之学有研究的人。
临走时,老铁匠拉着他的手,一再叮嘱他"有空常来坐坐"。顾景行笑着答应了,但心里很清楚,他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偶然在铁匠铺门口说了一句话,就让老铁匠的技术提升了一个档次——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他走出铁匠铺,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的经历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价值连城。仅仅是淬火温度这一个参数的调整,就能让一个老铁匠的技术提升一个台阶。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冶金、陶瓷、纺织、造纸等各个领域做出类似的改进。
但他必须极度小心地使用这些知识。
每一次"展示",都伴随着暴露的风险。在这个时代,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这不是"神童",这是"妖孽"。轻则被人当成骗子,重则被人当成妖人——而"妖言惑众"在北宋是可以头的罪名。
他必须给自己的知识找到一个合理的来源,或者找到一个可以安全使用知识的渠道。
带着这些思考,他继续向前走。
二、造纸作坊。
造纸作坊在汴京城外东南方向,靠近蔡河。这一带聚集了好几家纸坊,是汴京最大的纸张产区。
顾景行走进最大的一家纸坊,借口要买纸,要求参观造纸的过程。纸坊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他穿着不错,便殷勤地带着他参观了一遍。
造纸的流程他前世就知道:原料采集、浸泡、蒸煮、打浆、抄纸、压榨、燥。北宋的造纸工艺已经相当成熟,但每个环节都有改进的空间。
他注意到几个问题:
第一,原料处理不够精细。这家纸坊主要用麻和树皮做原料,但浸泡和蒸煮的时间不够长,导致纤维分散不充分,做出来的纸表面粗糙,有明显的纤维束。
第二,打浆方式落后。纸坊用石臼和木杵手工打浆,效率低且不均匀。如果能改进打浆工具——比如用水力驱动的打浆机——可以大幅提高效率和纸张质量。
第三,抄纸技术参差不齐。抄纸是最需要经验的环节——纸膜入水的角度、速度、力度都会影响纸张的厚薄和均匀度。熟练的工匠可以抄出非常均匀的纸,但这样的工匠不多。
第四,燥方式原始。纸张抄好后,贴在火墙上烘。这种方式效率低,而且容易导致纸张卷曲变形。
顾景行在心里一一记下这些问题,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以买纸为名,买了十张不同质量的纸,付了钱便离开了。
三、印刷铺子。
印刷铺子在相国寺附近。汴京的印刷业很发达,但仍然以雕版印刷为主——在一块木板上反刻出整页的文字,然后涂墨、覆纸、刷印。
顾景行站在铺子里,看着一个刻工在一块梨木板上雕刻。刻工的手艺很好,每一笔每一画都清晰锐利,但速度很慢——一块书版,按一页四百字计算,一个熟练的刻工一天能刻一百到两百字。一套十万字的书,需要五六个刻工花两三个月才能完成。
而且雕版印刷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一旦刻错了一个字,整块版就要报废。虽然可以用"嵌字"的方法修补,但修补的地方总是不太自然,印出来的书会有明显的瑕疵。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他能在北宋推广活字印刷——不需要雕版,只需要制作单个的活字,排版后即可印刷——印刷效率可以提升十倍甚至几十倍。但活字印刷需要解决几个技术问题:活字的材质(泥、木、金属各有优劣)、活字的排列和固定方式、墨水的配方……
这些问题,他都有思路,但都需要时间和资源来解决。
四、瓷器店。
汴京的瓷器店很多,卖的主要是汝窑、定窑、官窑等名窑的产品。顾景行走进一家大一点的瓷器店,仔细端详了货架上的瓷器。
北宋的瓷器确实精美。汝窑的天青色温润如玉,定窑的白瓷薄如蛋壳,官窑的冰裂纹自然天成。这些瓷器即使放在他的前世,也是无价的艺术品。
但从材料科学的角度来看,他发现了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釉料的配方可以优化。北宋的瓷器釉料主要是天然的矿物釉,成分复杂且不稳定,导致同一窑烧出来的瓷器颜色差异很大。如果能用纯化的矿物原料配制釉料,可以大幅提高颜色的一致性。
烧制温度可以更精确地控制。北宋的窑工凭经验判断窑温——通过观察火焰的颜色和窑内瓷器的变化。这种经验判断虽然有效,但精度有限。如果能设计一种简单的温度指示器——比如用不同熔点的矿物作为"测温锥"——就可以更精确地控制窑温。
但这些改进需要深入的研究和大量的实验,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些想法,便继续向前走。
五、药铺。
药铺是顾景行重点考察的对象之一。他走进一家名为"惠民药局"的官办药铺,仔细观察了药柜里的药材。
北宋的药物学已经相当发达。《神农本草经》收录了三百六十五种药物,《本草衍义》等著作对药物的性味、归经、功效有了更详细的论述。药铺里的药材种类繁多——人参、黄芪、当归、白术、熟地、川芎……这些药材在他的前世也是中药学的基本组成部分。
但让他注意的是药材的价格。上等的人参一斤要十几贯,普通的黄芪也要几百文一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看病的成本是相当高的。
他在药铺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记下了几十种常用药材的名称和价格。这些信息对他将来可能的"药物改良"计划会有用——虽然他无法在这个时代生产现代药物,但他可以利用现代的药理学知识,更合理地使用现有的中药材。
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春草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说一句话。但顾景行注意到,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走吧,回家。"他说。
他们沿着御街向北走,经过州桥的时候,顾景行的目光被桥边告示栏上的一张纸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官府的告示,用端正的楷书写成,大意是:
"崇文院招抄书小吏若名,抄三千字,月给钱两贯、米两石。有意者,持身份文引至崇文院报名。"
顾景行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两遍。
崇文院——大宋的皇家图书馆,收藏着天下最丰富的典籍。他在前一次去崇文院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那里的藏书量,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座图书馆都要多。
如果能进入崇文院做抄书小吏,就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大量的书籍和资料。那些他在外面找不到的技术书籍、地理志、农书、医书……在崇文院里可能都有收藏。
而且,"抄书"这个工作本身对他来说也有好处。抄书的过程就是学习的过程——他可以一边抄一边读,用最笨但最有效的方式积累知识。
月给两贯钱、两石米——这个报酬不算高,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已经足够了。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可以给他一个合法的理由离开家,接触外面的人和事。
他的心跳加速了。
"二郎,看什么呢?"春草凑过来,也看向告示栏,但她不识字,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没什么。"顾景行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如何向父亲提出这件事?用什么理由?"历练"是一个好理由——父亲一直希望他能多了解社会,"知道民间疾苦和衙门事务"。去崇文院做抄书小吏,既可以历练,又可以读书,一举两得。
但父亲会同意吗?崇文院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但好歹是官署,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去那里做小吏,父亲可能会觉得"有失身份"。
他需要想一个更充分的理由。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汴京的暮色渐渐降临,御街两旁的店铺开始点灯。灯笼的光芒在暮色中摇曳,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经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铺子里传来了锤声——叮、叮、叮——节奏稳定而有力。他忽然想起了白天那位老铁匠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笨。他们只是缺少一些关键的知识和方法。而他有这些东西。
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来使用它们。
崇文院,或许就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