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晴。
顾景行在吃早饭的时候,向母亲提出了一个请求。
"阿娘,"他放下筷子,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道,"儿子近在书上看到一方净手的方子,说是用猪油和草木灰可以做出一种东西,洗手的功效比皂角还好。儿子想试一试,不知能不能从厨房取些材料?"
王氏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什么方子?"
"就是……"顾景行斟酌了一下措辞,"将猪油与草木灰的汁水一同熬煮,可制成一块固体的净手之物。书上说是西域传来的方子,叫做'胰子'。"
"胰子?"王氏微微蹙眉,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猪油和草木灰……那不是做吃食剩下的东西么?能做出什么来?"
"试试罢了。"顾景行笑了笑,"反正也不费什么,若做不成,丢了便是。"
王氏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这些子整闷在屋里看书,能找些事情做做也好。我回头让厨房给你留些猪油出来。草木灰灶房里有的是,你自己去取便是。"
"多谢阿娘。"
"还要什么?"
顾景行想了想:"再要一些盐。"
"盐?"王氏更加困惑了,"做胰子还要盐?"
"书上说的,儿子也不知是何道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氏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多问。在她看来,儿子自从那场病之后确实变了很多——变得沉稳了,也变得有些古怪了。但"古怪"总比以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愣头青强,她也就由着他去了。
饭后,顾景行去了厨房。
厨娘张嫂正在收拾碗碟,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二郎怎么来了?"
"张嫂,我阿娘说让我来取些猪油。"
"猪油?"张嫂更意外了,"二郎要猪油做什么?"
"做……做胰子。"顾景行说。
"胰子?那是什么?"张嫂一脸茫然。
"就是净手用的。"顾景行含糊地解释了一句,"阿娘说让我自己来取。"
张嫂虽然满腹疑问,但既然是夫人交代的,也就没有多问。她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大块白色的猪油,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够不够?不够再来说。"
"够了够了。"顾景行接过猪油,又找了一个粗陶罐子,从灶膛里铲了满满一罐草木灰。
盐他家里就有,不需要另外去要。
材料齐了。
接下来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做实验。
顾家的后院不大,但角落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棚子,平时没什么人去。棚子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破损的陶罐,灰尘很厚,但空间足够,而且位置偏僻,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顾景行花了半个时辰把棚子收拾了一下,清理出一块空地,用几块砖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找了一个破铁锅——是厨房淘汰下来的,锅底有一个小洞,但他用泥巴糊了一下,勉强能用。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一个实验。
实验一:制备碱液。
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K₂CO₃),溶于水后呈碱性。将草木灰浸泡在水中,过滤后得到的灰水就是天然的碱液。碱液与油脂混合加热,就能发生皂化反应。
理论上很简单。但实际作起来,问题很多。
首先是草木灰的种类。他不知道灶膛里这些草木灰是什么植物烧的——可能是柴火,也可能是秸秆,不同的植物烧出来的灰,碱性差别很大。
其次是浓度。碱液的浓度太高,做出来的肥皂碱性太强,会伤手;浓度太低,皂化反应不完全,做出来的东西又软又油腻。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浓度,但在没有pH试纸的情况下,只能凭经验判断。
他先把草木灰放进一个大陶罐里,加入清水,搅拌均匀,然后静置。等灰渣沉淀后,把上层的清液过滤到另一个陶罐里。
过滤是个麻烦事。他没有滤纸——这个时代最好的纸也达不到过滤的要求。最后他用了几层粗布叠在一起,勉强把灰渣滤掉了大部分。但滤出来的液体还是有些浑浊,呈淡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
"先不管了,试试看。"他自言自语道。
他把碱液倒进铁锅里,加入猪油,然后开始加热。
实验二:皂化反应。
油脂和碱液在加热的条件下发生皂化反应,生成脂肪酸钠(肥皂)和甘油。这个反应需要持续加热和搅拌,反应时间通常需要几个小时。
问题是温度控制。
他没有温度计,只能通过观察来判断温度——水开了就是一百度左右,油冒烟了就是两三百度。但皂化反应的最佳温度在六七十度左右,这个温度怎么判断?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手试。把手指伸进锅里,感觉到"烫但能忍受"的温度,大概就是六七十度。
第一次实验的结果,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一塌糊涂。
碱液的浓度太高了——他后来分析,可能是草木灰放得太多。高浓度的碱液不仅没有促进皂化反应,反而把猪油里的杂质都分解了出来,产生了一股刺鼻的臭味。而且他加热的温度也不对,有好几次烧得太猛,锅里的混合物差点溢出来。
最终得到的是一锅灰褐色的糊状物,又软又臭,像是一锅坏了的粥。
他看着这锅东西,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失败,正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他在前世的实验室里说过无数次——实验失败是科研的常态,重要的是从失败中学习。
他找了一块净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记录了第一次实验的数据:
草木灰:约两碗 清水:约五碗 猪油:约半斤 加热时间:约一个时辰 结果:失败。产物呈灰褐色糊状,有臭味,无凝固迹象。 分析:碱液浓度过高,温度控制不当,搅拌不充分。
他仔细想了想,决定调整方案。
第二次实验,他减少了草木灰的用量,增加了清水的比例,并且更加注意温度控制——用小火慢慢加热,保持锅里的混合物微微冒泡但不沸腾。
搅拌也是个技术活。他没有搅拌棒,就用一削尖的木棍代替。皂化反应需要持续搅拌,让油脂和碱液充分混合。他搅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第二次的结果比第一次好了一些。混合物在冷却后确实凝固了,但质地很软,像是一块油腻的泥巴,用手一捏就碎了。而且碱性依然很强,他试探性地在手上抹了一点,皮肤立刻感到一阵刺痛。
"还是不行。"他叹了口气,但并不气馁。
他在木板上记录了第二次实验的数据,然后开始分析问题。
碱液浓度——可能还是偏高。他需要进一步稀释。 油碱比例——可能需要调整。油脂太多,碱液太少,皂化不完全。 搅拌时间——可能不够。两个时辰可能还不够,需要更长。 盐析——他第一次忘了加盐。盐可以帮助肥皂从混合物中析出来,提高硬度和。
他调整了所有参数,开始第三次实验。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
草木灰减少到一碗,清水增加到八碗,浸泡时间延长到四个时辰,确保碱液充分溶解。过滤时用了更多的布层,滤出来的液体比前两次清澈得多。
猪油用量不变,但他在加热前先把猪油在室温下软化,切成小块,这样更容易与碱液混合。
加热时,他用最小的火,保持锅里的温度在"烫手但能忍受"的范围内。每隔一刻钟就停下来检查一次,用手指蘸一点混合物,感受它的质地变化。
搅拌持续了三个时辰。
在搅拌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他注意到混合物的质地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油水分离状态,逐渐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糊状物。用手指蘸一点搓开,能感觉到微微的滑腻感,像是……像是肥皂的感觉。
他的心跳加速了。
又搅了半个时辰,他加入了半碗盐,继续搅拌。盐加入后,混合物开始分层——上层是一种淡黄色的固体,下层是灰色的液体。
"成了!"
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一旁冷却。
等混合物完全冷却后,他把上层的固体挖出来,放在一块净的布上。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淡黄色块状物,表面有些粗糙,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碱味和猪油味。
他拿起这块东西,走到棚子外面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肥皂"打湿,然后在手上搓了搓。
泡沫。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泡沫。
他又搓了几下,泡沫多了起来。他把双手放到清水里冲洗,洗完之后,双手明显比用皂角洗的净——皮肤上的油腻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微微发涩的感觉。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他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一块粗糙的肥皂而已,在他的前世连小孩子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这个时代,这块肥皂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他脑海中的知识,确实可以转化为现实中的产品。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块肥皂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二郎?你在做什么?"
顾景行猛地转过身。
春杏站在棚子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茶水和几块点心。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在他身上和棚子里的"实验设备"之间来回扫视。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春杏的声音有些紧张,"这些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铁锅里残留的灰色液体上,脸色微微发白。
"这些……这些奇怪的药水……二郎,你不会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顾景行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他太专注了,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没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在做一个净手的方子,就是从书上看到的。用猪油和草木灰做一种洗手的东西。"
"净手的方子?"春杏显然不太相信,"用猪油和草木灰?这能洗手?"
"你试试就知道了。"顾景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肥皂,递给她,"用这个洗手。"
春杏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块淡黄色的东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好臭。"她皱起了眉头。
"用起来不臭。你打湿了搓搓看。"
春杏将信将疑地走到水缸边,打湿了肥皂,在手上搓了几下。泡沫从她指间冒出来,她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这是什么?"她抬起头,双手在清水里冲洗净,然后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好滑!好净!比皂角好用多了!"
"这就是'胰子'。"顾景行说,"我做的。"
春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二郎,你……你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东西了?"
"最近在书上看到的方子,自己试着做做。"顾景行轻描淡写地说,"别告诉别人,我怕做不好被人笑话。"
春杏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块肥皂上,眼神里有一种顾景行看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敬畏,又或者是好奇。
"二郎,"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最近……变了很多。"
顾景行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春杏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以前你总是闷闷的,什么都不想做。现在你好像……好像有了什么想做的事情。"
顾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也许是因为病了一场,想通了一些事情吧。"
春杏没有再追问,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景行问。
"没什么。"春杏摇了摇头,端着托盘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二郎,你要是缺人帮忙,可以跟我说。"
然后她就快步走了,像是怕他拒绝一样。
顾景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春杏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能一个人做这些实验。
不是因为他做不了——事实上,很多实验一个人做反而更方便,因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但问题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白天要跟父亲读书,晚上才能做实验,时间本来就不够用。而且有些实验需要同时进行多个步骤——比如一边加热一边搅拌一边观察——一个人本忙不过来。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帮手来处理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购买原材料、寻找合适的工具、与工匠打交道……这些事情,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去做,太引人注目了。
但帮手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可靠,能保守秘密;第二,聪明,能理解他的想法并正确执行。
春杏……似乎是一个人选。她从小在顾家长大,对顾家忠心耿耿。而且从今天的表现来看,她并不笨——至少她能看出他"变了很多"。
但顾景行还在犹豫。把秘密告诉一个人,就多了一份泄露的风险。在这个时代,"妖言惑众"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人。
一个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不在汴京,但在杭州。如果他能想办法联络上……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当务之急是把肥皂的工艺稳定下来,做出一批质量合格的产品。
他回到棚子里,重新审视那块肥皂。
淡黄色,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闻起来有碱味和猪油味。作为第一代产品,勉强能用,但离"可以出售"的标准还差得远。
他需要解决以下问题:
一、去除异味。猪油本身有一股腥味,做出来的肥皂也有。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掩盖或去除这种味道——比如添加香料,或者用植物油代替猪油。
二、改善外观。现在的肥皂太粗糙了,需要找到更好的模具和脱模方式。
三、提高硬度。肥皂太软,使用时消耗太快。他需要调整油碱比例和盐析工艺。
四、降低碱性。现在的肥皂碱性太强,会伤手。他需要更精确地控制碱液的浓度。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大量的实验来解决。
他叹了口气,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了新的实验计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前世做博士课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实验接着一个实验,一次失败接着一次失败,记录数据,分析问题,调整方案,然后再来一次。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苦,很累,很无聊。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子其实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那时候他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现在他依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