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贺世贤昏迷了两天。
金克拉守了两天,期间只睡了一个时辰。掌心的印记一直在发烫,像在催促,也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窗外,女真大营的炊烟夜不停,斥候回报,努尔哈赤在调集更多的炮,更多的兵。最迟三天,就会发动总攻。
第三天清晨,贺世贤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抚顺……还在么?”
“在。”金克拉扶他坐起,“总兵,您放心,城还在。”
贺世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金克拉通红的眼睛,缓缓道:“辛苦你了。杨镐呢?”
“在正堂,说要开军议。”
“扶我起来。”
“总兵,您伤还没好……”
“扶我起来!”
金克拉只好扶他下床。贺世贤站都站不稳,但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正堂。
正堂里,杨镐正在发脾气。
“废物!都是废物!本帅两万大军,被女真人打得只剩一万!这仗怎么打?啊?怎么打?”
将领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贺世贤走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贺总兵,你来得正好。”杨镐看到他,冷笑,“你那五百抚顺兵,折了三百。本帅的辽阳兵,折了两千。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贺世贤扶着椅背,缓缓坐下:“经略,女真人野战骁勇,咱们不该出城决战。该固守,等他们粮尽,自会退兵。”
“固守?固守到什么时候?”杨镐拍桌子,“城里的粮,还能吃几天?十天?半个月?等粮尽了,女真人不退,咱们就得饿死!”
“那也比出城送死强。”
“你——”杨镐气得脸色发青,但没发作,因为他知道贺世贤说得对。可他是经略,是上官,不能在下属面前认错。
“本帅自有计较。”他摆摆手,“你们都退下,贺总兵留下。”
将领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正堂里只剩两人。
杨镐盯着贺世贤,缓缓道:“贺总兵,本帅知道你看不起我。萨尔浒一战,是我指挥失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本帅有把握。”
“什么把握?”
“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杨镐压低声音,“蓟镇总兵杜松,率军三万,十内必到。宣府总兵马林,率军两万,半月内必到。到时候,咱们内外夹击,必能全歼女真!”
贺世贤心头一震。
杜松、马林,都是名将。若真能来,抚顺有救。
“此话当真?”
“本帅岂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杨镐说,“但前提是,咱们得守住这十天。守不住,援军来了,也只能给咱们收尸。”
“经略要我怎么做?”
“守城。”杨镐说,“本帅带来的兵,不擅守城。你的抚顺兵,守了一个月,有经验。从今天起,抚顺防务,还归你管。本帅带来的兵,归你调遣。但有一条——”
他盯着贺世贤:“十天,必须守住十天。少一天,本帅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
从这天起,贺世贤重新接管抚顺防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物资。
粮,还剩一万石,省着吃,够全城两万人吃半个月。但若被围,只能吃十天。
箭,还剩三千支,平均每个弓手只有十支。
炮,红衣大炮一门,炮弹还有三十发。虎蹲炮两门,炮弹各二十发。
刀,能用的还有五百把。
“不够。”贺世贤看着账本,眉头紧锁,“远远不够。”
“金师傅的铁雷,能用。”刘兴祚说,“那天在城外,十个铁雷,炸乱了女真骑兵阵。若能多做一些,守城时用,能顶大用。”
“铁雷?”贺世贤看向金克拉。
“是,用铁壳装,点燃引信扔出去,能炸一片。”金克拉说,“但不够,铁也不够。”
“军器局还有,我让人去取。铁……拆房子。”贺世贤咬牙,“把城里没人的空房,都拆了。门钉、窗钩、房梁钉,全熔了,做铁雷。”
“是。”
从这天起,抚顺城里,又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但这次,打的不是刀,不是箭,是铁雷。
金克拉把工坊搬到城楼下,就在瓮城里。现打现用,打好了就搬上城楼。匠人不够,就征百姓。百姓不会打铁,就帮忙熔铁,帮忙制模,帮忙装药。
三天,打出一百个铁雷。
第四天,女真人发动了总攻。
不是试探,是真攻。三十门炮推到城下三里,对着城墙狂轰。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水般涌来。
“放炮!”贺世贤在城楼上吼。
红衣大炮开火,一炮轰在女真炮阵里,炸翻两门炮。但女真炮火更猛,炮弹如雨,砸在城墙上。东门城墙本就残破,被这一轰,塌了一段。
“堵住!”贺世贤亲自带人,用沙袋、石头、甚至尸体,堵缺口。
女真步兵冲上来了。
“放箭!”
箭雨落下,但女真人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云梯架上城墙,女真兵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
滚木礌石砸下去,惨叫声不绝。但女真人太多了,砸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
“用铁雷!”金克拉在城楼上喊。
他点燃一个铁雷,看准女真兵密集的地方,扔下去。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七八个女真兵被炸飞,云梯被炸断。
“好!”城上一片欢呼。
“都扔!快扔!”
守军纷纷点燃铁雷,往下扔。一时间,城下爆炸声不断,火光四起,硝烟弥漫。女真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铁雷不多,一百个,很快就扔完了。
女真人缓过劲,又冲上来。
“刀!上刀!”贺世贤拔刀,第一个冲上去。
城楼上,陷入混战。
金克拉也上了。他不会武,但力气大,刀也好。一个女真兵刚爬上垛口,被他当头一刀,连人带甲劈开。又一个冲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
血溅了一身,但他没停,又扑向第三个。
这一战,从早上打到中午。
女真人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城墙上,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台阶往下流,像小溪。
到下午,明军撑不住了。
伤亡太大,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人。女真人虽然也死了不少,但还有两万多,还在冲。
“总兵,撤吧!”一个亲兵哭喊,“守不住了!”
“不能撤!”贺世贤浑身是血,但还站着,“撤了,抚顺就没了!咱们的家人,就全完了!”
“可……”
“没有可是!”贺世贤嘶吼,“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女真人的号角,是明军的。
“呜——呜——呜——”
低沉,浑厚,穿透战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世贤冲到垛口,往外看去。
只见西边,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从西边来。旌旗招展,最前面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杜”字。
“是杜总兵!援军到了!”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女真人也发现了,阵脚大乱。
莽古尔泰在阵中,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杜松不是在蓟镇么?怎么会来?”
“贝勒爷,怎么办?”手下急问。
“撤!快撤!”
女真人如水般退去。
杜松的大军追上来,衔尾追。女真人丢盔弃甲,一路溃退。
城楼上,明军看着这一幕,又哭又笑。
赢了。
真的赢了。
贺世贤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金克拉也松了口气,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杜松来得太巧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抚顺快撑不住的时候来。
而且,杜松的兵,也太猛了。追着女真人打,像赶羊一样。
“金师傅,咱们赢了。”刘兴祚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笑。
“嗯,赢了。”金克拉说。
“走,喝酒去!我那儿还藏着半坛烧刀子,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好。”
当晚,总兵府大摆庆功宴。
杨镐坐在主位,志得意满。杜松坐在他旁边,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贺世贤坐在下首,默默喝酒,不说话。
金克拉和刘兴祚坐在角落里,也默默喝酒。
“金师傅,你怎么不高兴?”刘兴祚问。
“高兴,但觉得不对。”金克拉说,“杜总兵来得太巧了。”
“巧还不好?要不是他,抚顺今天就破了。”
“是,但……”金克拉没说完,因为杨镐站起来了。
“诸位!”杨镐举杯,“今大捷,全赖杜总兵神兵天降!来,咱们敬杜总兵一杯!”
“敬杜总兵!”
众将举杯。
杜松起身,笑道:“杨经略客气了。杜某奉旨驰援,分内之事。要我说,今之功,首在贺总兵。若不是贺总兵死守抚顺一月,拖住女力,杜某也打不了这个胜仗。”
贺世贤起身,抱拳:“杜总兵过奖,末将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杜松抚掌,“如今女真人新败,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本帅愿与贺总兵合兵一处,直捣赫图阿拉,擒拿努尔哈赤,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直捣赫图阿拉?开什么玩笑?女真人主力尚在,现在追击,是送死。
“杜总兵,不可。”贺世贤急道,“女真人虽败,但主力未损。我军久战疲惫,粮草不济,此时追击,恐中埋伏。”
“贺总兵这是怕了?”杜松眯起眼。
“末将不是怕,是……”
“是什么?”杜松冷笑,“是觉得本帅不如你?还是觉得本帅的兵,不如你的兵?”
“末将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杜松一锤定音,“明,全军追击。贺总兵,你为先锋。本帅和杨经略,为你压阵。”
贺世贤脸色惨白,但军令如山,不能不从。
“末将……领命。”
庆功宴不欢而散。
贺世贤回到偏院,一拳砸在桌上,桌子应声而裂。
“总兵……”金克拉跟进来。
“金师傅,抚顺完了。”贺世贤声音嘶哑,“杜松这是要让咱们去送死。追击赫图阿拉?咱们这点兵,这点粮,追到半路就得饿死。就算不饿死,女真人在半路设伏,咱们也回不来。”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军令如山,我不能抗命。”贺世贤看着他,“金师傅,这次,你别去了。留在抚顺,守着城。要是我回不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不,我去。”金克拉说。
“你……”
“我去。”金克拉重复,“我是铁匠,能打铁雷,能修兵器。您带着我,有用。”
贺世贤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好,那就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第二天,大军开拔。
贺世贤带三千抚顺兵为先锋,杜松带一万兵为中军,杨镐带五千兵为后军,浩浩荡荡,出抚顺,往东追。
金克拉也在军中,骑着匹老马,马背上驮着个木箱,里面是他连夜赶制的五十个铁雷,还有打铁的工具。
刘兴祚也来了,吊着胳膊,但坚持要来。
“我这条命,是金师傅救的。金师傅去哪,我去哪。”
大军出了抚顺,一路往东。
第一天,没遇到女真人。
第二天,也没遇到。
第三天,前锋斥候回报,发现女真人大营,在五十里外,正在往赫图阿拉方向撤退。
“追!”杜松下令。
大军加速,追了上去。
第四天,追到浑河上游,一个叫萨尔浒的地方。
这里地势险要,两面是山,中间是河,只有一条路。
“停。”贺世贤下令,“此地易设伏,先派斥候探路。”
斥候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说没发现伏兵。
“继续前进。”杜松不耐烦。
大军进入山谷。
走到一半,山上突然响起号角。
“呜——呜——呜——”
然后,箭如雨下。
“中埋伏了!”贺世贤脸色大变。
山上,树林里,涌出无数女真兵。不是溃兵,是精锐,是八旗主力。
努尔哈赤站在山顶,看着谷中的明军,眼神冰冷。
“放箭!”
箭矢如蝗,明军成片倒下。
“撤!快撤!”杜松慌了。
但后路也被断了。杨镐的后军,早就跑了。
明军被围在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结阵!结圆阵!”贺世贤嘶吼。
明军结阵,但阵型还没结好,女真骑兵就冲下来了。
“用铁雷!”金克拉喊。
他点燃铁雷,扔向骑兵。
“轰——!”
爆炸声响起,骑兵人仰马翻。但铁雷太少,挡不住水般的骑兵。
明军阵型,瞬间被冲垮。
“——!”
混战开始。
金克拉也在混战中。他挥刀乱砍,不会刀法,但刀好,力气大,一时没人近得了身。但女真人太多了,了一个,又来一个。
他背上中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但还在拼。
贺世贤在他旁边,浑身是血,但刀没停。
刘兴祚护在他另一侧,用一只手挥刀,也了好几个。
但三人,挡不住千军万马。
“金师傅,走!”贺世贤推他。
“一起走!”
“走不了了!”贺世贤看着他,咧嘴一笑,“金师傅,认识你,不亏。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说完,他转身,冲向女真兵最密集的地方。
“总兵——!”金克拉嘶喊。
但贺世贤没回头,进敌群,很快被淹没。
“金师傅,走!”刘兴祚拉他。
两人且战且退,退到河边。后面是浑河,前面是追兵。
“跳河!”刘兴祚说。
两人跳进河里,顺流而下。
箭矢如雨,射在水里,噗噗作响。
金克拉腿上中箭,游不动了。刘兴祚拖着他,拼命游。
游了不知多久,终于游到对岸。
两人爬上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回头看去,萨尔浒山谷,已经成了屠宰场。
明军的尸体,铺满了山谷。
贺世贤,杜松,杨镐,三万大军,全完了。
“完了……”刘兴祚喃喃道,“全完了……”
金克拉没说话,看着那片尸山血海,眼睛血红。
他知道,抚顺,也完了。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握紧拳头,掌心印记,烫得像火。
“走。”他咬牙站起来。
“去哪儿?”
“回抚顺。”金克拉说,“咱们的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