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抚顺城下。
三个女真俘虏被绑在马背上，马是缴获的，鞍辔齐全，但马头上了削尖的木桩，桩上挑着个人头——是粮队押运官的人头，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金克拉骑着一匹缴获的战马，身穿破烂的明军鸳鸯战袄，腰挎短刀，背挎连弩，身后跟着一百人。人不多，但队列整齐，眼神凶狠，像一群从爬出来的恶鬼。
城楼上，女真兵发现了他们，立刻敲响警锣。
“敌袭！敌袭！”
片刻，莽古尔泰出现在城楼上。他穿着锦袍，没披甲，脸色发青，显然是刚睡醒，或者刚醉醒。看到城下那一百人和三个俘虏，他眼睛眯了起来。
“莽古尔泰！”金克拉在马上喊，声音不大，但顺着风，清清楚楚传到城上，“你的人，我还给你。粮，我烧了。下次再运，我还烧。烧到你没粮为止，烧到你滚出抚顺为止！”
城楼上，一片死寂。
女真兵们都愣住了。自打抚顺城破，明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还没人敢这么嚣张，在城下叫阵。
莽古尔泰盯着金克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狰狞。
“金克拉，我知道你。贺世贤手下的铁匠，能打刀，能铸炮，能炸我的粮队。是个人才。但你今天来，是送死。”
“是不是送死，你下来试试。”金克拉说。
“不用我下去。”莽古尔泰一挥手，“放箭！”
城楼上，箭如雨下。
但金克拉早有准备。一百人迅速后撤，退到一里外，箭够不着的地方。
“莽古尔泰！”金克拉又喊，“你今天不敢下来，明天我还来。后天还来。我天天来，天天你的人，烧你的粮。我看你能在城里躲多久！”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城楼上，莽古尔泰气得脸色铁青，但没追。他不敢追。城外地形复杂，林子密，谁知道有没有埋伏。而且粮队刚被劫，士气低落，贸然出击，可能中计。
“贝勒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一个手下不甘心。
“不急。”莽古尔泰盯着金克拉远去的背影，眼神阴冷，“派人跟着，摸清他们的老巢。然后，一网打尽。”
“嗻！”
金克拉带着人回到矿洞，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金师傅，你这招，真绝了。”王队长兴奋道，“我看莽古尔泰那脸色，跟吃了屎似的。”
“别高兴太早。”金克拉说，“他今天没追，是怕有埋伏。但一定会派人来摸咱们的底。从今天起，加强警戒，十里内，夜放哨。一有动静，立刻转移。”
“是！”
“刘百户，你带几个人，去抚顺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明军残部。咱们人太少，得找帮手。”
“行。”
安排妥当，金克拉回到洞里，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掌心的印记，又在发烫。
这一个月，他靠着印记，打刀，铸炮，劫粮，勉强活了下来。但抚顺还在女真人手里，贺世贤死了，三万大军没了。他这一百人，能什么？
报仇？怎么报？几个女真兵，烧几车粮，伤不了女真人的筋骨。等努尔哈赤缓过劲，大军一到，他们这点人，瞬间就没了。
正想着，刘兴祚回来了，脸色凝重。
“金师傅，有个事。”
“说。”
“我打听到，辽东巡抚王化贞，在广宁组建了新军，说是要反攻抚顺。但兵不多，只有五千，还都是新兵，没什么用。”
“王化贞……”金克拉皱眉。这人他知道，是东林党人，有骨气，但不懂兵。让他带兵反攻抚顺，是送死。
“还有，”刘兴祚压低声音，“南京那边，派了个监军太监，叫高起潜，已经到了山海关。说是要督师辽东，收复失地。但带的兵……是京营的兵，少爷兵，更没用。”
金克拉心沉到谷底。
指望朝廷，是指望不上了。朝廷那帮老爷，党争内斗是行家，打仗是外行。派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金师傅，咱们现在，真成孤军了。”刘兴祚苦笑。
“孤军就孤军。”金克拉站起来，“咱们不指望朝廷，指望自己。一百人不够，就找两百人。两百人不够，就找五百人。辽东这么大，总有活着的弟兄，总有想报仇的百姓。把他们聚起来，咱们就是一支军队。”
“可粮呢？兵器呢？饷呢？”
“抢女真人的。”金克拉说，“他们占着抚顺，占着辽东，有的是粮，有的是兵器。咱们缺什么，就抢什么。抢到他们疼，抢到他们怕，抢到他们滚出辽东！”
刘兴祚看着他，眼神复杂。
“金师傅，你变了。”
“变了？”
“以前在抚顺，你只是个铁匠，虽然能，但没那么……狠。现在，你像个将军，像个枭雄。”
金克拉沉默，良久，缓缓道：“刘百户，你知道人被到绝路，会变成什么样么？”
“什么样？”
“要么死，要么变成鬼。”金克拉说，“我不想死，就只能变成鬼。一个从爬回来，找女真人索命的鬼。”
刘兴祚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从这天起，金克拉和他的“鬼军”，开始了游击。
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出动。今天劫粮，明天哨兵，后天烧营帐。神出鬼没，打完就跑，绝不停留。女真人派兵围剿，但辽东地形复杂，山多林密，本找不到人。反而被伏击了好几次，又死了几百人。
一个月，金克拉的队伍，从一百人，扩大到三百人。
有逃出来的明军溃兵，有被女真人欺压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蒙古牧民——他们的牛羊被女真人抢了，活不下去，来投奔。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首先是粮食。三百人，一天要吃一百多斤粮食。光靠劫粮，不够，还得买，还得种。可现在是春天，青黄不接，有钱也买不到粮。
其次是兵器。新来的人，大多赤手空拳。金克拉带着铁匠们夜赶工，但也只能保证每人一把短刀，一张弓。铠甲？没有。马？只有几十匹。
最后是人心。人一多，心思就杂。有的想报仇，有的想活命，有的想发财。三天两头吵架，甚至动手。
金克拉知道，再这么下去，队伍要散。
“得找个据点。”他对刘兴祚说，“不能老在矿洞里窝着。这里太，容易生病。而且人多了，挤不下，也藏不住。”
“去哪找？”
“抚顺东北，有个地方叫铁山。”金克拉说，“我以前去那儿采过铁。那儿有座废矿，地方大，有现成的矿洞，能住人。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女真人要是来攻，咱们能守。”
“可那儿离抚顺太近了，不到五十里。女真人要是发现了，大军一围，咱们跑都跑不掉。”
“离得近，才安全。”金克拉说，“女真人想不到，咱们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安家。而且离得近，咱们劫粮，哨兵，也方便。”
刘兴祚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三天后，三百人转移到铁山。
铁山确实是个好地方。山高林密，只有一个山口能进。山里有个大矿洞，是早年开矿留下的，里面空间很大，能住上千人。洞口隐蔽，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堆，不细看发现不了。
金克拉带着人，在矿洞里安了家。又在外围建了哨卡，挖了陷阱，布了铁蒺藜。虽然简陋，但能挡一挡。
安顿下来，开始生产。
金克拉在山里找了处泉水，建了个简易的水力作坊——用水车带动锤子，能锻打铁器，省了人力。又建了几个炉子，夜不停，打铁，做兵器，做箭。
他还从投奔的百姓里，挑了几个会种地的，在山谷里开了几块田，种上玉米、土豆——这些都是他从掌心印记里“学”来的高产作物，辽东还没人种。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总得试试。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金克拉知道，危险随时会来。
果然，半个月后，探子回报：莽古尔泰派了三千兵，朝铁山来了。
“来得正好。”金克拉冷笑，“刘百户，你带一百人，去山口埋伏。王队长，你带一百人，去后山，堵他们的退路。我带一百人，在矿洞口守着。等他们进了山，咱们三面夹击，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女真兵果然来了。
带队的是个牛录额真，叫额尔德尼，是莽古尔泰的心腹。他带着三千兵，大摇大摆进了山。在他看来，三百明军残兵，躲在山里，跟老鼠差不多，一脚就能踩死。
进到山口，突然一声锣响。
两边山上，箭如雨下。
“有埋伏！结阵！”额尔德尼大喊。
但山路狭窄，阵型展不开。女真兵挤成一团，成了活靶子。箭矢，石头，甚至还有金克拉新做的“包”——用布包着，点燃了扔下来，虽然炸不死人，但能烧伤，能吓人。
女真兵大乱。
“撤！快撤！”额尔德尼慌了。
但后路也被堵了。王队长带着人，从后山出来，断了退路。
“冲出去！”额尔德尼带头，往前冲。
前面是矿洞，洞口站着金克拉，和他的一百人。
“额尔德尼，”金克拉用女真话喊——这是他这一个月学的，“投降，饶你不死。”
“做梦！”额尔德尼挥刀冲上来。
金克拉没动，等他冲到十步内，突然抬手。
“咻咻咻——！”
三支弩箭，从连弩射出，全钉在额尔德尼口。
额尔德尼愣住，低头看着口的箭，又抬头看金克拉，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
他倒下了。
主将一死，女真兵彻底崩溃，四散逃窜。
但山里到处都是陷阱，铁蒺藜，逃也逃不掉。三千兵，死了五百，伤了一千，剩下的全被抓了俘虏。
“金师傅，这些俘虏怎么处置？”王队长问。
“愿意投降的，留下。不愿意的……”金克拉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可他们是女真人……”
“女真人也是人。”金克拉说，“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是被着打仗。愿意投降，给咱们活，就留条活路。不愿意，了，埋了，别浪费粮食。”
“是。”
清点俘虏，愿意投降的有八百人，大多是包衣，或者蒙古人、朝鲜人，真正的女真兵不多。金克拉把他们打散，编入队伍，让他们活，种地，打铁，但不发兵器。
至于不愿意投降的三百女真兵，全了。尸体埋在山谷里，浇上石灰，防止瘟疫。
这一仗，打出了威风。
铁山鬼军的名号，在辽东传开了。来投奔的人更多了，不到一个月，队伍扩大到一千人。
人多了，地盘大了，金克拉的心思也活了。
他不再满足于劫粮，哨兵。他开始派人出去，联络周边的抗金义军——有逃到山里的明军溃兵，有占山为王的土匪，甚至还有被女真人反的蒙古部落。虽然人不多，但加起来，也有三四千。
“金师傅，咱们现在，也算一方势力了。”刘兴祚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感慨道。
“还不够。”金克拉说，“辽东的女真人，至少还有五万。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塞牙缝。得想办法，让他们内乱，让他们自相残。”
“怎么让他们内乱？”
“努尔哈赤老了，儿子多，都想争汗位。”金克拉说，“莽古尔泰是四大贝勒之一，有野心，但没脑子。咱们给他添把火，让他跟其他贝勒斗起来。他们斗，咱们就有机会。”
“可咱们怎么添火？”
“简单。”金克拉笑了，“你带几个人，去赫图阿拉，散播谣言，就说莽古尔泰在抚顺拥兵自重，想自立。再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女真大营，挑拨离间。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比咱们动手强。”
刘兴祚眼睛亮了：“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小心点，别暴露。”
“放心。”
刘兴祚走了。
金克拉坐在矿洞里，看着炉火，掌心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但既然回不了头，那就一直往前走。
走到女真人灭族，走到辽东光复，走到天下太平。
或者，走到死。
炉火噼啪，映着他坚定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