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4:19  ·  所属小说:越沧溟

按照惯例,李金珂总督对学院进行了视察。

秋意已深,山道两旁层林尽染。总督的车驾很朴素,一辆青幔马车,四名护卫,与巡抚出行的排场相比,简直称得上寒酸。但职院上下无人敢怠慢——李金珂执掌白云涧二十年,是澜界二十行省中最年轻的封疆大吏,更是以手腕强硬著称的实权派。

院长王铭硕率一众教习在山门外相迎。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尘不染的深青长袍,见马车停稳,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知总督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掀开,李金珂弯腰下车。他今穿着便服,一袭藏青长衫,外罩墨色披风,圆脸上仍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依然在不经意间流露。

“王院长客气了。”李金珂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众人,在陈文镜和秦教习身上略作停留,“此番前来,主要是巡视今年秋试准备,顺道看看寒门英才计划的进展。叨扰之处,诸位海涵。”

“总督大人心系学子,是我院之幸。”王铭硕侧身引路,“请。”

一行人往院内走。李金珂步履从容,边走边问些学院的常——今年招了多少新生,文试武试比例如何,寒门子弟的学业进度,师资配给是否充足。王铭硕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走到明理堂前广场时,正逢午间散学。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学堂出来,见这阵仗,纷纷避让行礼。李金珂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穿着深蓝制服的年轻面孔,忽然问:“听说今年新生中,出了个骨深蓝的苗子?”

王铭硕神色不变:“是,名叫孙檀,白云涧本地人,骨确是深蓝资质,百年难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文课底子太薄,入学时识字不足三百,算学也仅能应付常。”接话的是陈文镜,他上前半步,语气平静,“不过这三月来,此子勤勉异常,每第一个到藏书楼,最后一个离开。如今文试已能稳居乙等,武试更是突飞猛进,上月院试,综合评定第七。”

“哦?”李金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三个月,从识字不足三百,到文试乙等?这倒稀奇。”

“勤能补拙罢了。”陈文镜淡淡道,“只是此子性子有些……孤僻,不善言辞,在学院中朋友不多。”

“有天赋的孩子,有些脾性也正常。”李金珂笑着摆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在某个角落稍作停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对了,张巡抚的公子,是不是也在贵院就读?”

“是,张嘉豪在甲字一班,上月院试第八。”王铭硕答道,“只是前些入百草园采药,不慎遭遇凶兽,伤了右臂,如今还在医馆休养。”

“受伤了?”李金珂蹙眉,“可严重?”

“已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些时。”

“那便好。”李金珂点头,“既然来了,总该去看看。张巡抚与我同僚多年,他公子在我辖下求学,若是出了岔子,我可不好交代。”

一行人转向医馆方向。穿过长廊时,李金珂忽然压低声音,对身侧的王铭硕道:“王院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

“待会儿与张公子寒暄后,我想单独见见那位……孙檀。”李金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就在你书房,你、我、陈副院长、秦教习,四人即可。”

王铭硕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点头:“遵命。”

医馆里弥漫着熟悉的药草味。

张嘉豪靠坐在床头,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捧着本书。见李金珂进来,他放下书,要起身行礼,被李金珂摆手止住。

“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李金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张嘉豪苍白的脸色,语气温和,“伤势如何?”

“劳总督挂心,已无大碍。”张嘉豪垂眸答道,姿态恭谨,但背脊挺直,并不显得卑微。

“百草园的凶兽,我记得都有专人定期清理,怎会突然伤人?”李金珂问得随意,像是寻常寒暄。

张嘉豪神色不变:“是学生学艺不精,一时大意,深入了禁地区域,惊动了守护灵药的赤鳞蟒。幸得同窗孙檀舍身相救,才侥幸脱险。”

“孙檀……”李金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倒是个重情义的。你父亲前来信,还问起你的学业。我说张公子天资聪颖,又肯用功,来必成大器。如今看来,不止学业,这同窗之情,也处得不错。”

“总督谬赞。”张嘉豪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金珂,目光清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总督。”

“讲。”

“澜界与玄界,体制不同,理念相悖,四万年来摩擦不断。然边境之上,玄界贱民冒死越界,我澜界收是不收?若收,恐引外交事端;若不收,眼见万民沦丧,心中何安?”张嘉豪问得直接,眼神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的赤诚。

李金珂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道:“治国如行舟,需顺势,也需掌舵。收与不收,不在对错,在时机,在权衡。有些事,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你父亲常说,你性子太直,需多磨砺。我倒觉得,这性子不错。只是要记住——中有热血,眼里也要有分寸。好了,你好生休养,我与你院长还有些事谈。”

“恭送总督。”

李金珂走出医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王铭硕、陈文镜、秦教习三人跟在身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去书房吧。”李金珂说。

院长书房在明理堂三楼,布置简朴,除了一桌一椅、两架书橱,便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道”字。李金珂在主位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这里没外人,开门见山吧。”他收起笑容,圆脸上那份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封疆大吏的锐利与深沉,“孙檀,到底是什么人。”

王铭硕与陈文镜对视一眼,最终是陈文镜开口:“骨深蓝,悟性上佳,心志……极为坚韧。但来历成谜,户籍文书天衣无缝,可查不到任何过往痕迹。就像凭空出现在白云涧的。”

“百草园那,他与张嘉豪遇袭,现场处理的净利落,但瞒不过秦教习的眼睛。”王铭硕补充道,“伤口是利器所伤,非兽爪。他们带回的那面玉牌……”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黑色玉牌,双手呈上。

李金珂接过,只瞥了一眼,眼神骤然冰冷。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玄界影卫。”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手指在玉牌的火焰纹上摩挲,“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天枢位,断龙崖……崔允淦,终于要动真格了。”

“总督知道此事?”王铭硕神色凝重。

“知道一些。”李金珂将玉牌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三人,“四万年前神明陨落后,断龙崖下镇压着神明残躯。崔允淦当年吸收神明生命力得以永生,但那种力量有缺,需定期以特殊血脉祭祀,才能维持。如今看来,他是找到合适的祭品了。”

“特殊血脉……”陈文镜瞳孔一缩。

“孙檀的血脉,不寻常。”秦教习沉声开口,他看向李金珂,目光如电,“那他与我拆招,剑法古朴沉浑,隐隐有上古遗风。更关键的是——他体内藏着一股极其暴戾的力量,一旦激发,双目泛红,战力暴涨数倍。那不是寻常功法,是……血脉之力。”

书房陷入死寂。

窗外秋风穿过长廊,带起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呜咽。

良久,李金珂缓缓靠向椅背,闭了闭眼:“他是孙隆的后人。”

尽管早有猜测,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依然让三人神色震动。

“四万年前,孙隆封印神明,却被崔允淦背叛,污为叛徒,子孙世代为贱民。”李金珂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李家先祖李长空,是当年联军副帅,他知道真相。临死前留下祖训,让我李家后人,若遇孙隆传人,当倾力相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陈文镜身上:“陈副院长,我记得你陈家祖上,也曾是联军一员。”

陈文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陈家先祖陈远,当年是孙隆麾下先锋。那场背叛后,陈远心灰意冷,隐姓埋名,迁至澜界,留下家训——若见持太初剑者,当以死相护。”

“太初剑……”王铭硕喃喃道。

“在孙檀手中,不,应该叫孙潇檀。”李金珂说,“我已让我弟弟藏好。那剑是孙隆本命法器,非孙家血脉不能动。剑在,传承就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鹭伴山:“崔允淦要的血祭祭品,就是孙家嫡系血脉。孙潇檀,是他等了四万年的、最完美的祭品。断龙崖的血祭一旦成功,崔允淦不仅能补全永生缺陷,还可能彻底吸收神明遗泽,到时候……沧溟界,再无宁。”

“所以总督将他送入职院,是要……”王铭硕问。

“给他一个成长的机会,一个能光明正大修行、变强的身份。”李金珂转过身,目光灼灼,“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玄界的影卫能摸进百草园,说明他们已怀疑孙潇檀在澜界,甚至可能锁定了职院。学院,不再安全。”

“总督的意思是?”

“三个月。”李金珂竖起三手指,“三个月内,倾尽资源,助他冲开至少六条正经,将修为推到练气巅峰。文课可以不精,但修行常识、沧溟界格局、各邦势力,必须了如指掌。三个月后,断龙崖血祭之前,他必须离开澜界。”

“离开?去哪?”秦教习皱眉。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李金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青界、紫界、云界,甚至玄界本土——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但那些,是他自己的路。我们能做的,是在他离开前,给他足够活下去的本钱。”

他看向三人,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王铭硕三人悚然起身:“总督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不是以总督身份,是以李家家主身份,代孙隆前辈,谢诸位对故人之后的照拂。”李金珂直起身,神色肃然,“但接下来的事,更凶险。学院要暗中加强戒备,我会调一队亲卫,扮作杂役入驻。玄界影卫再来,格勿论。孙潇檀的修行,由秦教习亲自督导,资源从我院库走,不够的,我补。他的身份,在学院内,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

“那学生那边……”陈文镜问。

“张嘉豪已经起了疑心,但他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说。”李金珂沉吟道,“至于其他学生……孙潇檀性子孤僻,少与人往来,反倒省事。只是他基太薄,三个月冲六条正经,近乎不可能。秦教习,有几分把握?”

“若不计代价,用灵药淬体,以战养战,有五成。”秦教习沉声道,“但他体内那股气,是个变数。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己身。”

“那便用。”李金珂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告诉他,想活着走到断龙崖,想亲手斩断四万年的冤屈,这三个月,就得有把命豁出去的觉悟。”

窗外传来悠长的钟声,是午课开始的信号。

李金珂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王院长,陈副院长,秦教习,今之言,出我之口,入尔之耳。孙潇檀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但走不走得通,看我们,也看天意。”

他推门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渐行渐远。

书房里,三人沉默良久。

“王院长,此事……”陈文镜欲言又止。

“按总督说的办。”王铭硕缓缓坐下,看着桌上那面黑色玉牌,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四万年的恩怨,到底还是卷到我们这一代了。文镜,你去调孙潇檀的课业,重新安排。秦教习,修行计划,你来定。我……去院库清点资源。”

“院长,学院卷进这种事,万一……”

“没有万一。”王铭硕打断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刀,“陈文镜,你陈家祖训,是以死相护。我王家虽非联军之后,但既为学院之长,护学子周全,便是本分。更遑论——”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道”字前,仰头凝视。

“这道字,一横一竖,顶天立地。修行之人,若连这点道义担当都没有,修的什么行,教的什么书?”

他转过身,看向二人:“此事,我三人担了。成,是机缘;败,是命数。但问心无愧,足矣。”

窗外秋风更急,卷起满地落叶,如金色的波涛。

山雨欲来。

当下午,孙潇檀被叫到院长书房。

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秦教习一人。这位向来严肃的汉子,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秋斜阳里拉得很长。

“教习。”孙潇檀躬身。

秦教习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潇檀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李总督今来了。”秦教习开门见山,“你的身份,我们都知道了。”

孙潇檀的手微微一颤,但神色未变。

“怕吗?”秦教习问。

“怕。”孙潇檀诚实答道,“但怕没用。”

秦教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说不出的复杂:“好,有点你先祖的样子。那我就直说了——三个月,冲开六条正经,修为到练气巅峰。我会亲自教你,资源管够,但过程会很苦,苦到你可能会死。你不?”

孙潇檀沉默。三个月,六条正经。寻常人从第一条到第六条,至少需要三年。这是搏命。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秦教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崔允淦要在断龙崖血祭,祭品是你。他若成功,沧溟界再无宁。澜界首当其冲。帮你,就是帮澜界,帮这学院里几千个不知情的学生,帮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四万年前能封印神明的人,他的后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孙潇檀抬起头,与他对视。秦教习的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和期待。

“我。”他说。

“好。”秦教习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扔在桌上,“这是《霸体淬脉诀》,外门炼体功法,见效快,但痛苦至极,寻常人练三天就得废。从今天起,你每练两个时辰。另外,藏书楼三层已对你开放,里面有些……不该流传的典籍,你多看,多记。”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张嘉豪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能为你挡刀,就能为你守秘。但记住——信任要给,底牌要留。这世上,能完全托付性命的,只有你自己。”

门关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孙潇檀拿起那本《霸体淬脉诀》,翻开第一页,开篇就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炼此功者,如坠火海,如受凌迟。十不存一,慎之慎之。”

他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惨烈的金红。云层厚重,像是凝固的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握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三个月。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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